分类目录归档:小说

买车(上)

我这一代人里非独生子很少,所以当我还在上学时,如果听说有个同学还有个兄弟姐妹,那真是觉得又羡慕,又新鲜,新鲜多过羡慕,很多人都觉得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家庭生活。所以当张小飞告诉我他还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时,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你家可以要两个孩子?那时候他总是讳莫如深的一笑,随便说上一句“我爸妈就是要了两个孩子”之类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其实我们这一代人的家长,不会和孩子解释太多,他们大部分人都乐于忽悠小孩,这种忽悠让很多当年的问题即便是到了今天也没有答案,而还有一些问题,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找到答案了。

比如张小飞的爸爸在当年为什么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张小飞自己也不知道,他爸爸没有告诉过他。不过据他妹妹张小丽在很多年后和我说,当年他爸爸希望家里这个男孩能在将来腾飞,我问那为什么不叫张腾飞呢?或者干脆叫张飞啊,张小丽笑了笑说后来他爸单位有个副厂长,是个吃过几年民国墨水的老同志,说腾飞这个名字不要随便取,现在开始计划生育了,家里都只有一个孩子,孩子精贵了,就都想让孩子腾飞,那以后等他们长大了,满天都飞着孩子,天都挤满了,就该挤死人了,我看不如叫小飞吧,飞低点,反正也在天上,不跟他们挤,安全。

那时我和张小丽的话题总是围绕在张小飞身上,我们一起逛街的时候会聊起过去我和张小飞同班时的趣事,吃饭的时候会谈起他新交的那个身材很好但非常虚荣的女友,甚至做完爱她都会随口说上两三件小时候被他欺负的往事。

后来我才想明白,这其实就是代沟。

张小丽比我们小三岁,三岁放在我现在的岁数看,绝对算是同龄人,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二岁,我十五岁,她一共活了四个三岁,而我比她多活了四分之一,我活了五个。那时的国家发展快,一天一个样,十天大变样,这就好比我家对面的塔楼用了三个月就盖了二十四层,照这速度简单算算,我坐在一百八十二层的时候,张小丽刚钻进一楼楼道,连传达室都没见着。

我们的话题因代沟阻隔,原本就不多,随着交往的时间越来越长,就愈发变的狭窄,后来每次约会时,干脆就只能听她讲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抱怨家里对他哥哥的偏心。

要说偏心这种事我是完全不理解的,因为我是个普普通通的独生子,没有机会体验偏心带来的嫉妒,所以我只好听,然后试着体会张小丽的感受,可她总说我并不理解她,就是到了今天,我们各自都已成家,天各一方,有了自己的孩子,偶有闲聊,她也还是会说我根本就不理解偏心时孩子的感受,那讳莫如深的语气就如他哥当年回答我那个“为什么你家可以要两个孩子”的问题一模一样。

要说张小丽当年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每天就知道拉着几个姐们儿去西单华威逛街,买点自以为时尚的廉价衣服和首饰,把自己捯饬成个混合着女流氓和朋克气质再加上那么一点韩流的不羁扮相,一直到她哥闹着买车之前,她都对家里没有原则上的抱怨,所谓的怨言无非就是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小事,但张小飞后来买的这辆车,让这姑娘在很多年后一说起来还是咬牙切齿,偏心的效应应该是在那之后才在她身上集中爆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张小飞为什么非得要辆车呢?理由有很多。

第一,他工作的地方在五棵松,他们家住在白纸坊,在距离上理由充足;第二,早上他要做六路或者五十七路到六里桥,再倒七零四路才能到单位,如果不小心起晚了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赶不上七零四,那就要倒一路到公主坟再去做地铁,在交通方式上有困扰也很合理;第三,最重要的一条,但这一条的解释权全归他自己:他们单位一共有十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车,就连前台新招的小姑娘,家里都给买了一台QQ开着,他作为这家企业内,业务系统中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怎么能天天挤公共汽车上下班呢?出去办事也不方便啊,关键是——没面子。

于是买车这个事就在一次晚饭时被正式提了出来。

他爸爸的反应一如所料,白了他一眼,转过头没理他。他弃而不舍的继续着这个话题,在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妈妈的态度首先松动,在此之前她并没有表态,张小丽觉得当时她在观察她老公的反应,同时也在思考。

“现在的年轻人,哪有没车的呢?”她说,“我们单位的小伙子也都是开车上班了,再说有个车以后家里也方便,以后没有车,女朋友都处不好啊……”她想继续说,可话还没说完张小飞“蹭噌”的就站了起来,“以后家里的事都包在我身上了!”他大声说,张小丽被吓了一跳,但随后不屑的白了他一眼。

“可是你有钱么?”他爸问。

“钱又我攒了一些,但肯定不够,要不然我也不会喝和你们商量。”

他爸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了一声,“攒了一些?我看八成连一万块都没有吧!”

“一万又怎么了?”他妈白了他爸一眼,“我看这钱啊,我来拿好了,反正现在车也便宜了,就算是我给儿子买个结婚的大件儿吧。”

他爸怒视着他妈,他妈连看都不看一眼。

“随你便吧,反正我的立场是,我不同意!”他爸忿忿的把筷子放下说。

张小飞和张小丽的爸爸在单位是司机班的班长,所以说这件事总归还是要靠他爸。张小飞驾照刚到手,在驾校,他除了学习按照教练在车上贴的白色胶布做参照物侧方停车和倒车以外,就是听同车的师哥聊了一些世界上著名的汽车品牌了。说起挑什么牌子的车,总是需要老司机把把关,这件事作为一个他爸同意买车的前置条件被所有人接受,大家便开开心心的在一个周六出发去了丽泽桥,因为离他们最近的汽车交易集散地便在那里。

张小飞的标准是:车型要好看,牌子要拿得出手,性能不性能的他不懂,但配置不能太低,什么四门电动门窗、CD播放器之类的,能有的都得有,但坚决不能是满街跑的老三样儿,太土,不上档次,俗,必须是合资品牌;

张小飞他爸的标准是:车子得大众化,满街都是的,路边的修理厂都会修,配件哪都能买到,修车便宜,省油还得有劲儿的,最好就是老三样儿里选其一,捷达富康桑塔纳,但必须是合资品牌;

张小飞他妈的标准是:车子得大,不能比她单位里的年轻人开的车子小,不能是两厢车,太小气,得要三厢的,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合资品牌;

张小丽的标准是:实际上她根本没被允许发表什么意见,其实去看车那天也没有人邀请她同去,如果不是她的朋友都在实习,而我也在上海出差,她又是不会呆在家里的年轻女孩,否则她本不应该在那天出现在那个4S店里的。

然而事实的标准是:他们的预算只有八万块钱。

张小丽后来和我说,那天她的腿都要走断了,他们几乎走进了那条街的每一家4S店,和每一个店的销售员问了每一辆展示的车辆,当然他们都很享受询问每一辆豪华车的那种感觉,虽然销售员会开门见山的问预算是多少,但他们很有默契的营造了一个洒脱的氛围,富有高度弹性的预算,连张小飞自己都被忽悠瘸了,他妈更是让所有的销售员都信以为真:我们不是买不起贵的车,而是,我们在为孩子选第一辆车,没有必要买贵的,撞坏了不心疼,以后还有空间,而且空间深不见底。

指望销售员相信这番话是不靠谱儿的,但至少他们自己相信了。

在天色已经暗淡,街上隐约飘散着饭菜香味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符合要求的车。实际上,那个年代的合资品牌,这个预算的车也只能是老三样儿了。不过最终他们还是走进了最后一家4S店,在店门口时,他们流畅而简短的沟通了一下。

“要不咱去看看国产车?”

“看看吧,国家发展了这么久的自主品牌,也许已经不错了呢。”

“听说现在质量也搞上去了。”

“不是说买合资品牌的车么?”张小丽说,“我看今天就算了吧,这么大的钱,也不是说花就花的,哪有只转了一次就做决定的,买个衣服还得货比三家呢。”

“你不懂车,现在国产品牌质量也好着呢。”他爸说,张小飞也在旁边不停的点头称是。

“你给介绍介绍这辆车吧。”他们围着一辆车,前后左右的看了一番后,他妈对销售员说。

“这是我们现在最畅销的车型,”一个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服,满脸堆笑的销售员说,“中华骏捷,同档次、同排量车型中,配置最高,性能最好,外形最靓,安全性最佳的车型。”

“这车配置真高啊!”张小飞从驾驶室里钻出来,一边拍着门框一边说。

“这车性能真好啊!”他爸看着前风挡玻璃上贴的性能表,轻轻点着头,语气忠恳的说。

“这车外形真靓啊!”他妈一边围着车不停打量着,一边若有所思的说。

“您可真有眼光!”销售员灵巧的转过头对着他妈夸奖道,“这是给公子买车吧?公子一看就是白领啊,现在我们这车的主要客群,瞄准的就是他这样的事业正处在上升期的都市白领。”说完还不忘抿着嘴唇挂着笑,诚恳的看着张小飞,慢慢点了点头,给予对他的肯定。

“我看这车年轻人开真的很气派!”他妈心花怒放的说,“我儿子刚参加工作两年,现在公司已经离不开他了,你看看他这个头儿,就为了这形象还有将来的前途,我怎么也得给我儿子来个好点的车啊!我这大儿子怎么样?”他妈也欣慰的点着头说。

“太棒了,年轻有为啊!”销售员赶快补充,然后又转过头,带着和蔼的微笑仔细端详了一番张小丽。

“你也很有眼光啊!”他妈容光焕发,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

“阿姨您这儿子太让我羡慕了,”他接着说,“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怎么着也得给他配个有点运动风格的车啊!”

张小丽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叫什么眼光啊。”

气氛一下子变的有些尴尬。

“什么女朋友啊,这是他妹妹。”他妈赶快打圆场。

销售员先是恍然大悟的用左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然后用右手对着他妈竖起了大拇指。

“真是太佩服阿姨和叔叔了,能生出这么一对帅哥美女来,您二位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觉得这车不错。”他爸说。

“我也觉得不错,配置什么的都比那些合资品牌好多了。”张小飞说。

“没错,您这说的可太对了,国产车卖的就是性价比啊!”销售员说。

“关键是质量,这车的质量怎么样?”他妈说。

“这您还用担心么?都说了,咱们国产车都已经非常成熟了。”

“我看,就这辆吧。”张小飞迫不及待的说。

“我没什么意见。”他妈说。

他爸也点了点头。

二百四十九的人生

六岁那年,门口儿小学负责招生的老师就对着二百四十九的父母摇了摇头,说你家这孩子可能智商不达标,我建议你们带着他去测测。父母出于强烈的自尊心,偏执的认为智商检测那种扯淡的技术本身就是造成社会不公平的一个因素,所以他们坚持认为自己的儿子在智力上和别人是平等的,所以在学校把小王八蛋分到一个近乎于弱智的班级中时,他们只能隔三岔五的给孩子将一些伟人们小时候被人当成弱智的故事,并隐隐认为这些故事说不定会发生在自己家里。

后来二百四十九长大了,当然回顾起来,不论他上了什么学,总是在一个人员构成不算良好的班级里,不过他还是长大了,和自己的很多同学一样,执着的相信着“天生我才必有用”、“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等等至理名言,顺利的从一所三流大学的九流专业里毕业了。

毕业那天父母到学校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然后都哭了。虽然儿子这个专业在入学前他们才第一次听说,内容上也找不到什么现实中的意义,但他们还是很欣慰的哭了,因为这足以证明儿子有着匹配三流大学九流专业的智商,这和身边不少从小看起来就聪明伶俐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二百四十九的父亲二百五拉着儿子一起喝酒,这是他们爷儿俩第一次像个男人一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你现在比起我,就差那么一点儿了。”二百五说。

“哦?父亲,那您说说,我到底差了那一点儿呢?”二百四十九好奇的问。

“智慧!”二百五喝了一大口后,重重的把酒盅放在饭桌上说。

自此,智慧成为了二百四十九的一项修养目标,他认为父亲二百五虽然只是个下岗工人,但就别人下岗都吃救济,他下岗了还能按月拿到一半工资这点看,这便是深奥的人生智慧,是他凝聚了一生修养所换来的至高境界。身处在这么一个盲目崇拜偶像的年代,二百四十九只因为父亲的两句话,就清醒的将父亲作为了自己的人生偶像,这让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这爷儿俩的母亲,偷偷擦了一下欣慰的眼泪。

二百四十九找到了一份在普通企业里的普通文员工作,拿着普通的工资,遭受普通的对点,和普通的同事们有普通的来往。但这一切看似普通,实际上在这个充满智慧和计谋的家庭里,每个成员都知道,二百四十九的人生是注定辉煌灿烂的,这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地方只是所有伟人都踩踏过的小小跳板而已,他们的儿子正在以优美的姿势在上面跳跃、腾空、再跳跃、再腾空,几次漂亮的转身后,二百四十九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四份工作,几乎是一年换一份,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很多让自己气愤的离职理由。

似乎每一个公司都存在同一个问题:没有配合他的工作。

这对于那些公司来说,简直是一个致命的伤口。要知道,以他二百四十九的思考模式和智慧修养和地位野心来说,每次都明明是能和老板说上话的重要职位,每次都是经过他反复总结综合别人成功经验,推敲琢磨确保万无一失出来的方案,只要做到他所提出的哪怕十分之一,都能让这家公司飞黄腾达,一跃千里啊!可每次他提出的意见和方案总是石沉大海,杳无声息,要不就是反复讨论最后不了了之。屡次发生这相同的情况后,二百四十九在一次拉屎的过程中恍然大悟:原来这他妈就是世俗!世俗是听不进智者的声音的。于是,在提上裤子后,他决定——创业!

创业要有钱,可是二百四十九家里没有钱,只有无尽的计谋和智慧,这让全家都很发愁,毕竟这个世界是现实的,空有满腹学识却总是怀才不遇,人生也是会过完的。

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阶段,但父母认为人生在走的猛的时候应该适当的停一停,沉淀一下,毕竟儿子是有丰富经验和大想法的,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思考和整理。所以他们没对二百四十九过多的干涉,而二百四十九也在用这段漫长的修正时间开始完善自我修养,终日沉浸于中外古籍名著之间,反复思量琢磨古人所想的深奥智谋,并觉得自己的长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有一天二百五和二百四十九说:“儿子,我觉得经过这几年的锻炼,我的学识和智慧已经不行了,我毕竟老了,所以你原来比我差的那一点,现在补上了。”

从此,二百四十九变成了二百五,二百五变成了二百四十九。

经过多年的努力,偶像终于被自己超越了,这不免一下让二百五失去的生存的目标,好在很快,大事就找上门了。

二百五的母亲有一天出门买菜,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后发现眼前有一张破纸,捡起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上面写着几行小字,下面还有个电话:

“打工不如创业,创业就要融资,快速抵押融资,低风险、低利息。电话:xxxxxxx。”

当母亲将这张纸摊放在那对父子面前的时候,全家人都笑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二百五突然文化上涌,止不住的吟道。

父母听完,不由得四目相对,只片刻后就不自觉的眼眶泛红了。

儿子本来就是个怀才不遇的帅才,又在这几年积累了丰富经验,饱肚诗书,修身养性,必定一蹴而就,所以二人决定拿出房子来做抵押,为儿子的前途投资,凭这样的儿子,这根本就是零风险的投入,完全没有任何可担心的。

当然,二百五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世界现在终于对自己的智慧打开了一道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简单的跨过这道门,走向门后的光明。

“爸!妈!你们放心吧!”

二百五饱有力度的声音落地,三个人都露出了勉励的笑容,二百五眼中射出的坚毅光芒,拿起房产证,毫不犹豫的转身出门了。老两口在那背影消失在小小的、破旧的门后,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这间已经住了快三十年的屋子,房顶和墙面原来的白色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浅黄,有些角落还布满了蜘蛛网。

“你要立功了,老房子。”母亲有些伤感的说。

“等儿子给我们换了大房子以后,我们还是会回来看你的。”二百四十九充满信心的说。

昨天晚上终于不闷热,所以就决定开着窗户睡觉,到了后半夜,小风吹进来,竟然还有些凉意,盖上个薄被子觉得天地果然比科技来的柔和舒适。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上痒痒的厉害。在朦胧时觉得痒痒,就会痒的受不了,老是有什么细小东西停在身上的幻觉,用手一挠,发现已经被咬了,这根本就不是幻觉。

于是半夜起来找蚊子,拿着电蚊拍到处挥舞,打死一只还不够,二十多分钟后又起来寻找另一只。折腾来折腾去过了一个多小时,顿时睡意全无,遂躺在床上翻书,可又没清醒到能读字的地步,于是就焦躁的闭目养神。

就想起了上初中时的一个和我同姓的同学。

本来我们这个姓不是大姓,可初中时我们班上却有三个同姓的人,虽然关系并不算是知心好友,但我们三个也经常在一起聊天。

这个同姓的同学家里都是军人,住在学校旁边部队的干休所里,父母为人都很正直,当时父亲可能是团职干部,在家里说一不二,母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军属,对父亲百依百顺,家庭和睦,情况还算不错。可是他们家有一个很奇怪的规矩——不能打蚊子。

我自然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奇怪的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曾经问过几次父亲,蚊子是害虫,会吸血,而且还会传染疟疾什么的瘟疫,最重要的是被蚊子咬了身上会痒啊,尤其是在夜里,那样会影响睡眠。父亲每次只是摆摆手,说你习惯就好了,如果一再追问他,他会说蚊子确实是个吸血的生物,会影响到你睡眠,但你不能说它是个害虫,它是大自然中食物链里的一环,是有很重要的存在价值,反抗蚊子就是反抗大自然,人类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反抗大自然。

且不说人类正是因为反抗大自然所以才能存活到今天,而且发展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统治者。就说大自然中食物链一环的蚊子,当它不长眼的危害到人类的生活,为什么不能打死它?这个同学小时候对这套理论没有过什么相反的想法,可是越长大、学习到的知识越多就越觉得父亲这套话正在无限趋近于谬论。于是他有的时候会用自己学习到的知识与父亲争论,可每次父亲争论不过的时候就会挥挥手,说你个小屁孩子才活了几年,以为上了点学就什么都懂了?这世界上有的是你不懂的事,你应该谦虚点。然后就不耐烦的避开继续讨论,完全不再理他。

“那我被咬的睡不着怎么办?”

“你要适应它,它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大自然养活了你,你就要无条件的对大自然怀着感恩的心。等你再多活几年,习惯了就能睡着了。”这是他父亲唯一说过的处理方法。

虽然家里有这样奇怪的规矩,我这个同学还是会在白天打蚊子,而且他只要看见蚊子就会打,不管是不是侵犯到自己,似乎是打蚊子有瘾。当然别人都不了解这其中的原因,只有我和另外的那个同姓同学知道。别的人还经常拿他打趣,只要看见教室里有蚊子,就会马上大喊这个同学的名字,饶有兴趣的准备看他跑过来打蚊子。

可一直到毕业,他也没在家里打死过一只蚊子,即便是父母不在家时偷偷的打,他也没这个勇气。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违背父亲吧。

夜幕障

我有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没有久到从小儿就认识,但也久的记不清年头了。

他有很严重的人格分裂,严重到两个独立的人格会互相算计,试图消灭对方。

或者干脆换一个方式说:我有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他们都和我关系不错,只是他们之间存在着严重的矛盾,因为他们不幸使用着一个身体。

一个身体究竟该归谁使用?他们自己没有最后决定,而我也不知道该偏向哪一边,因为从表面上看来,两个人都还不错。

我习惯用a和b来称呼我的这个朋友。

a和b虽然是两个独立人格,但他们看起来根本就不像电影小说里所描写的是截然相反的,反而是共同点比较多。他们都善于讽刺,谈吐幽默,喜欢读茨威格和狄更斯,爱看没有剧情只有热闹的商业电影,听一些唱片出版后自己都不会听几遍的非主流歌手的音乐。他们为人也从来不谈“意义”,只是觉得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活着,没有该做或不该做的事情,只有在什么时候注定要去做什么事。

我不喜欢和他们探讨他们的性格爱好和世界观,因为这复杂的让我觉得他们分裂简直是活该。可他们总会没完没了滔滔不绝的把这些他们才能理解的哲学讲给你听,直到一直走到我家门口为止——我们在上学的时候经常这样结伴回家。

“如果可能,我真希望我能知道每天晚上发生了什么。”A忿忿的说,这几乎是每天分手固定的告别语。“我总会想出办法的,因为身体注定属于一个灵魂。”

每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因为我不知道一个身体里存在着两个灵魂是什么感觉,也许任何存在于一个身体内的两个灵魂都在渴望着残杀掉另外一个独占身体吧。

于是a慢慢悠悠的转身,朝我挥挥手,穿过小小的马路,在马上要到马路另一头的时候突然双脚并拢,用力跳上马路牙子,然后头也不回的沿着人行道走远。

夜晚的时候,就是b的时间。b一般在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就会出现,冬天早些,夏天晚些。b占有身体的大部分时间,恰恰是身体需要休息的时间。而a在夜间无法使用身体,在天黑了以后,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

“这是夜幕障,”b在电话里告诉过我他给这种现象所起的名字。“黑夜可以有效隔离多余的灵魂,身体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拥有灵魂。”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我有些奇怪,反复琢磨着这个名词,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词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b沉默了一会,虽然轻描淡写的说:“它应该叫这个名字。”

就是这样,他们之间互相不承认对方是合法的占有者,可是又没有什么方法能直接接触到对方,当然对于驱逐另外一个人格也无计可施。他们需要媒介,需要一个传达对方意愿的媒介,而我就成为了这个媒介。

说真的有些时候我根本就看不出a与b的区别来,要非让我说,可能b比a更加暴躁些,但只是一点点,小到一个和他们不熟的人决然察觉不出来的程度,如果碰到同一件非发脾气不可的事情,那么a和b的处理方式都一样,只是b会在临走的时候踢一脚垃圾桶泄愤,也许是因为他承受了更多无意义的时间吧,可也从来没见他踢倒过任何一个垃圾桶,所以很多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分裂成两个。

“我们之间确实没有不同,因为是一个人。”a和b都主动的和我说过这句话。

“那就不要分裂了,当成一个人就好了。”我说。

“根本不可能啊,本质再相同,也明明是两个人!我们之间非得消失一个不行。”a和b都得态度都很坚定。

后来b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天他很兴奋,在夜里打电话给我。我的父母都是早睡的人,被惊醒后冲我大发雷霆,好在他们都是有教养的人,并没有打断这个电话。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我怒不可遏的质问b。

b却像是根本没听懂我的话,或者说是没听见,而且绝对是故意没听见。

“只要不睡觉就行了!”b兴奋的说。

“什么不睡觉?”

“夜里,只要夜里不睡觉就行了,不睡就可以一直占有身体,我就不会离开。”b肯定的说。

“你确定这样有效?你们的轮换不是因为天色决定的?”

“虽然不知道,但我想我说的方法一定有效,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信心。”b肯定的说。

他们坚信注定的事决定了b的思维模式,于是他开始在当天尝试这个方法。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打法时间,但当第二天见面的时候,他确实还是b,而且因为证实了一件注定的事儿兴奋的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是一直没睡的人。

“只要一直保证这样,那么a就不会能够更换我了,因为他今天还没真正出来过,而且现在是大白天,看来他无计可施了。也就是说只要我醒着,他就不会存在了。”

“但身体总要睡觉吧?你一夜没睡,难道还能持续不睡么?”我看着他过于亢奋的神情,有点担心的说。

“你说的对,身体总要睡得,但醒来一定是a了,一直到晚上才又轮到我,那么我只要尽量保持不睡,就能延长我的生命力,而a接手一个疲惫的身体,他会比我更想睡吧,所以睡觉的时间就推给他了。”

原来是这样,似乎这个身体是根据睡眠来启动另外一个人格的,若果真如此,那么b确实发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虽然不是完全清除掉另一个人格,但至少能在身体的使用上占据主动。

“为什么我这么困?困的要死了。”a在下午刚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偷偷问我。

如我之前所说,我对他们二人根本没有感觉不到明显的区别,所以我本份的成为中立者,把b的计划原原本本的述说给a。

“这个王八蛋,我得想办法,不过我现在太困了,必须要睡一会。”a说完,就像晕倒一样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头还重重的在书桌那劣质的木板上撞了两下,让人觉得这睡意袭来的很沉重。

“要不是这该死的夜幕障……”a在快要放学时勉强醒来,咬着牙恨恨的说,听起来有些像自言自语,但绝对是故意要让我听见。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从没告诉过a这个名词。

“怎么?难道你明白我说的意思?”a对我的反应有些吃惊,他一只眼睛微微眯着,另外一只睁大了看着我。

“b也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于是晚上b又给我打来电话,他为扭转了占据而继续兴奋着。

“我不能浪费时间,我应该出去,多做一些事。”于是b开始在夜里外出,刚开始只是去附近的一些地方溜溜达达无所事事,多数时间是坐在路灯下看书,可能终于发现就算是拥有了清醒时的身体,但在夜色茫茫中也还是免不了无所事事吧。

在读完了《董贝父子》后,他在早上忿忿的对结尾表达了不满。

“现实中只有报复和夺回,要么自己认输默默的死去,要么就打起精神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便宜了恶人,变成幸福的穷光蛋,根本就不是什么幸福的家庭么!”

我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对狄更斯的小说提出什么对立的观点,但b则不同,如果是a,我相信他也会和b说同样的话。

后来b越跑越远,混迹于城市里所有在夜里开门的场所:台球厅、游戏厅、咖啡厅,甚至是24小时营业的药店,他珍惜拥有身体的时间,哪怕是一分钟也不想浪费,他需要用这个身体做正常人都会做的事,因为这些平凡的体验老天已经都不公平的给了a。

当然b的生活引起了a强烈的反抗,终于在一天下午,a咬着牙,仿佛下足了决心和我说,他也决定用睡眠来反抗b,既然弄得自己每天都在白天睡觉,那么他也应该把睡眠这个武器扔还给b才行。

于是a与b展开了一段很长时间的睡眠战,他们都只在不得不去睡的时候睡觉,但只要稍有体力,马上就会熬夜或者熬昼的侵占对方使用身体的时间。

a与b的痛苦持续着,在这场战争的末尾,他们已经即便是醒着,也几乎是整日懵懂,昏昏欲睡,头脑已经不再机敏的运作,口齿也不再伶俐的讲述,甚至那些往常说起来没完没了的哲学,也成了断断续续的残章,让人摸不清头绪。

用b的话说,夜幕障已经不存在了,早在b开始这场战争之前就土崩瓦解了。

我的这个朋友从此不再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他就像身边所有人一样毫无特点,虽然我知道a和b的战争一直在持续着,但他们那本来就极其微弱的区别消失了,最终他们谁也没有征服对方得到这个身体,而是双双被身体征服,一直到他们出事的那天,才让我再次对他有了记忆,但这个记忆却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头脑中。

他在一天夜里出门,到附近的一个药房买了一瓶安非他命,我不能分辨这是a还是b,但都无关紧要了,不管是谁,看来他希望一直保持清醒,而靠药物维持,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在他们不再通过我交谈之后就开始了。

他在那天服用了大量的安非他命,也许药量是日益增加的,最后不得不突破极限,吃下一个自己从来没尝试过的分量,之后显然因为药物陷入了短暂的昏迷,醒来后,另一个人格出现了。

他继续受着药物的强烈影响,拿着纸和笔,爬上了顶楼,并在楼顶上写下了遗书,然后就像在我家门前告别一样,头也不回的向夜幕走去,在快要到达边缘的时候双脚并拢,用力的向前跳了出去。

后来人们发现了他的遗书,上面只有简单而工整的一行字:

“与我操同一种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亦已自我毁灭。”

沙的天使

穆塔慢慢睁开眼睛,说来奇怪,他并没感觉到痛苦。

不知多久以前,穆塔的小队在村子里遭遇了一个连的敌人,他们疯狂的残杀着这支几乎没什么武装的运输部队,很快就只剩下穆塔和爱莎两个人。

穆塔在打完冲锋枪中的最后一颗子弹时,不知从哪扔来的手榴弹在脚下爆炸了。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耳朵能听到的,只有嗡嗡的杂音,眼前遍布着大片红色色块。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爆炸没有要了自己的命,但此刻他没有功夫仔细思考。

他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但还是用着无法解释的力量拉着爱莎跑了起来。

在这个沙漠中的贫穷村庄,低矮破旧的房屋稀疏的排列着。敌人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但好在他们已经停了火,可能以为那颗手榴弹已经解决了战斗。

穆塔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能将妻子带到安全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安全的地方,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他觉得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正在慢慢流逝,但这并没让他瘫软,反而加快了脚步,爱莎跟在后面勉力的奔跑着,一边发出浓重的喘息声。

穆塔记得的最后一丝感觉,是妻子鼻腔中呼出的娇柔温热的气体,轻轻的拂在自己脖颈后,耳朵中嗡嗡的声音兀自盘旋脑内,而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鲜红的半透明液体最终笼罩视线之前,远处沙漠被太阳照着散发出蒸蒸的雾气,地平线上单调的景色规律的微微扭曲着,村子所在的绿洲,已经看到尽头。

虽然没有痛苦,但他感到自己无法动弹。

四周漆黑一片,房顶上却有不少缝隙透射着强烈的阳光,可这些缝隙实在太小,那些好不容易进来的光,马上就被黑暗吞噬殆尽。

他马上想到爱莎,此时他最急于做的事就是确认妻子的生死。

“穆塔,你醒了吗?”

好在爱莎的声音提前响起,否则他会担心死的。

“嗯,你怎么样?”他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发紧。

“我受伤了,但不知道伤在哪,”爱莎呜咽的说。“我好害怕。”

“别怕,等我稍稍恢复一下体力就带你走,我们都会没事的。”

话虽这么所说,但穆塔没有信心,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的情况是不是比爱莎更糟,甚至没法在这漆黑的房间内看到任何东西。于是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躯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和你分开。”

“我们不会分开的。”穆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乐观。

一年前,当穆塔还在军队服役时,遇到了爱莎。

他和同僚在执行任务返回基地时,沙漠里刮起了风,经验丰富的他们知道沙暴就要来了。

于是他们停下运输卡车,打算抓紧风暴前这一点点的宁静,下车用绳子把后面的货物绑好。

可当他们刚刚进行到一半时,风就大了起来,已经让人睁不开眼。四周全是沙子快速移动的沙沙声,千亿的沙粒互相摩擦,声音竟然大的震耳欲聋。

两人吃力的固定了货物,正顶着风艰难走回驾驶室时,穆塔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物体随风飘动。

他努力想看清那个物体,但沙子不停的打在他的脸上,别说睁开眼,就连抬起头都会觉得剧痛。

他费力的走到驾驶室,却没有上车,摸出了放在操作台上的风镜,戴上后他觉得好多了。

当他凝神去看远处那白色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是一个皮肤雪白的黑发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扑倒在金黄的沙漠中。巨大的风使她不停的翻滚,以很慢的速度缓缓移动。

他看不出那女孩是死是活,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一刻,他似乎被什么牵引着,竟然一步步的朝那女孩走去。

同僚向他大声的喊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完全淹没在风声中,即便他能听见,也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

当女孩醒来时,沙暴已经停了一会。

穆塔正在和同僚用铲子清理卡车前面堆积的厚厚沙子,它们几乎将这辆大块头的运输卡车埋起来了。

“是你救了我?”女孩走下车,直直的看着穆塔问。

突如其来的女人声音把穆塔吓了一跳,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女人在这么近的距离说话。

“啊,是。”他慌张的回答,随后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不再看女孩那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

“你在那干嘛?沙漠里是很危险的,刚刚要不是偶然被我们碰见,说不定就没命了呢。”同僚问。

女孩抬起头,看着重又恢复透彻的淡蓝色天空,面对格外刺眼的阳光,她紧紧的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两人对望了一下,同僚无奈的耸了耸肩。

“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里了。”当汽车开到城里时,穆塔回过头对着后面的女孩说。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车窗外。

穆塔有些尴尬的把车停在街道旁,然后下车打开后车门。

“我要和你在一起。”女孩看着眼前的士兵,淡淡的说。

穆塔有些不知所措的四处看了看,在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时,迟疑的用手指了指自己,并露出确认的表情。

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他似乎觉得这事太荒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女孩慢慢的走下了车,卡车的高度对于娇小的她来说不算低,所以在跳下车的时候,她微微蹲了一下,黄色的凉鞋刚踩在地面,马上反射出耀眼的阳光,亮晶晶的让人不能再看。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女孩说。

“可……可……可……可……”穆塔可了半天,还是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你救了我,让我报答你吧。”

“怎……怎么报答?”穆塔扯了扯衣领,此时他已经感到浑身是汗。

“娶我吧。”女孩说。

穆塔被吓了一大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孩,竟然想要成为自己的妻子,现在他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荒唐了。

他停顿了一会,支支吾吾的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怎么……”

“我叫爱莎。”女孩平静的打断了他。

穆塔咽了口吐沫,歪着头看了看车里的同僚,同僚吃惊的吐了吐舌头。

后来穆塔退伍了,那是在他和爱莎结婚之后,他决定给这份意外的恋情加上一份稳定的保护。

他们搬到了海边,离开了相识的沙漠。

其实穆塔很喜欢沙漠,觉得那广袤的空旷和浓烈的色彩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置身于那样的地方,世界上所有事物都离自己很遥远,能感受到自己的消融,却又在那之后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可沙漠反复无常,又让他觉得恐惧。他是一个坚强的战士,没有什么能使他害怕,但唯有遮天蔽日的黄沙是个例外。面对沙漠的另一幅面孔,他觉得人实在是微不足道,懦弱的甚至连一只蜥蜴还不如。

无论怎样,他还是要和沙漠道别了。

他拉着爱莎的手,站在狭窄的公路边,面对着熟悉沙漠,不发一语。

“都结婚了,可你还是没告诉我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我经常做的梦,”爱莎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说,“在一片金黄的世界中,乌云突然挡住了太阳,风将整个大地都刮到了天上。”

“然后一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年轻男子冒着狂风朝我走来,把我背负到肩膀上,一步一步走出这奇怪的梦。”

爱莎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这个梦终于醒了。”她喃喃的说。

他们后来生活的很平静。

虽然没有了金黄的沙漠,却能面对碧蓝的大海。在晴天时,太阳就如在沙漠中一样照耀着海面,似乎那原本亮晶晶的黄色光芒此刻被富有韵律的碧波覆盖着,那是另一种穆塔很少见到的景象。

他只在小时候来过海边,父母死后就再也没来过。对他来说,父母就一直活在海边的某个地方,这里和沙漠一样,满眼尽是重复的景物,所以他一直无法下定决心面对大海。

现在他结婚了,带着年轻漂亮的妻子,他觉得是时候搬来和父母住在一起了。

每天穆塔在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房门,看一看晨曦中的海。海鸥的响亮鸣叫让他觉得这里和沙漠的反差十分大,似乎在每个波浪下都有着无数的生命,这让习惯于一片死寂的他来说,竟然有些慌张。

每当他有这感觉时,爱莎都会适时的在身后出现,轻轻的用雪白纤细的胳膊环过他的胸前,从后面抱住他,脸轻轻的贴在穆塔坚实的后背上。她那柔软的触感顿时会让穆塔安静下来,就像四周又被细腻的黄沙所包围。

然后他会闭上眼睛,只用自己的皮肤去感受微微的海风。

在他认为日子也许就会这样,在安逸中无所知觉的度过时,战争爆发了。

敌人汹涌的攻势在瞬间就瓦解了弱小的国防力量,大量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被歼灭,死伤不计其数,但参与的武装力量仍然在奋起抵抗,这样的混乱持续了好一阵子。

他们所住的地方离城市非常遥远,所以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但穆塔每天都会在报纸上看到长长的阵亡名单,有几次他还看见了昔日战友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还年富力强,应该做点什么,但却不想打扰了爱莎的生活。对于从小就孤独一人长大的他来说,现在他的妻子就是他的一切。

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抉择后,他还是下定决心要保卫自己的祖国,所以坐下来,打算心平气和的与妻子商量。

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爱莎用食指轻轻的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管你要去哪,我都会跟着你。”

“但这是一场悬殊的战争,我一定凶多吉少。”他用力的抓住妻子的手。

“那就不要去,和我在一起。”

他缓缓的低下了头。

“为国家战斗,是我生存的意义,恐怕我必须要去。”

“为你而死,是我生存的意义,所以带上我。”

穆塔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眼睛,那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不容否决。

他本来就想不出抛下妻子的借口,而此时听到妻子说出这样的话,似乎觉得也只有这样,才是公平对待妻子的方式。

于是两日后,他们离开了海,到最近的城市参加了抵抗部队。

部队刚开始拒绝爱莎与他一同参战,但人员又缺的厉害,尤其是补给车队,他们十分缺乏经验丰富的司机运输物资,穆塔显然是个最佳选择。

运输部队的风险比较小,几乎不会和敌军有正面冲突,所以思来想去,部队决定在这个特殊时期给穆塔一个特例,于是他带着妻子开上了运输卡车,穿行于各个战场之间。

就在国外的援助越来越多,战争不可思议的发生逆转时,穆塔的车队接到了运送一批救援物资到敌占区的命令,结果在中途停车于一个小村庄休息时,他们碰到了那支改道而行的敌军部队。

在黑暗中,穆塔发现自己的耳朵恢复了听觉,但还是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一样的难受。

“就到这里了么。”爱莎微弱的说。

“怎么会,”他心里很难受,但还是努力的安慰着妻子。“那么多次都活了下来,怎么会死在这里。”

“如果就一起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觉得遗憾。”

“别胡说了,咱们死不了的。”

“因为我终于从那梦里醒过来了,而我梦到的,也变成了现实,这就够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证明我活过了。”

穆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还是很想动一动,哪怕只是握住妻子的手,但无论他如何努力,躯体一点也不动。

这时外面响起了嘈杂声,他听见敌人用陌生的语言在喊叫着。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应该留了很多血才对,而血迹会让敌人轻易的追踪到他们。

他在脑子里估计了一下声音的距离,虽然他很想否认,但那声音确实已经近在眼前了。也许只在几分钟之后,就会有人打开门,发现他们。

现在他彻底绝望了。刚才他还觉得自己似乎有一些生还的可能,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能让身体充分的休息一会,他依然健壮的身体会很快恢复机能,并带着爱莎离开这鬼地方。可门外的声音,让他意识到死亡迫在眉睫了。

现在除了门口细碎的脚步声和小声的交谈以外,穆塔只能听见手腕上钢制军用手表秒针跳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谨慎缓慢的脚步声已经走近了门口。

“滴答,滴答。”

他知道脚步声的消失,是因为敌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滴答,滴答。”

木门上响起了悉悉簌簌的摸索声。

穆塔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再见,亲爱的。”他轻轻的说,眼角流下了眼泪。

“滴答,滴答。”

门外的动静突然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恢复了寂静。

他觉得这寂静此刻出现非常合理,也许到了死亡的关头,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况且这本来就是被沙漠包围,建在一块小小绿洲上的小村子,没有了人,这里理应如沙漠一样寂静。此刻他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只是默默的看着头上透进的几条细小微弱的光。

突然间,木门开始震动。

几声清脆的枪响后,外面又陷入了混乱。

穆塔能听见远处和自己同样语言的声音在大喊着“进攻”,这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他即将离去之时,他们的援军到了。因为这支运输车队没有按既定时间到达地点,所以等待物资的部队无法继续坚守,只好按照运输车队的路线一路寻来,最终找到了这个村庄。

穆塔听到外面敌人的声音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分散,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这是真主的奇迹,”他激动的说。“我们得救了,可以继续生活了。”

爱莎轻轻的笑了一下,声音小的几乎无法被人识别,但穆塔听到了妻子的笑声,或者说他是感觉到了同样的喜悦。

“我们出去后就回家,马上回家,我觉得我没法再战斗了。”穆塔有些兴奋的说,他也试着借着这股兴奋移动一下身体,但他又失败了。

“回到海边,再也不回沙漠了,每天早上咱们还一起站在屋外看海,我喜欢你那样抱着我,让我觉得很平静。”穆塔看着房顶微弱的光继续说。

“咱们生好多的孩子,然后就慢慢老去,看着他们长大,在他们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给他们讲今天咱们差点在战斗中送命的故事,那一定十分有趣。”

穆塔能感觉到旁边妻子乌黑的眼睛在闪闪发着光,似乎已经满怀幸福的看到了他所描述的那一幕。

“置死地而后生的感觉还不赖”他想着。

门口终于又有了动静,穆塔知道这是战友们和敌人一样发现了顺延到这里的血迹,顺着追踪而来。

“里面有人吗?”

他听到外面有人在用自己的母语喊着。

“有!”他尽全力喊了一声,但声音气若游丝,他的嗓子就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

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沙漠中猛烈的日光马上照射了进来,逆光下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有人吗?”

那声音又问了一次。

“有!”穆塔也再次使尽力气发出声音,但那声音还是很小。

他有些害怕对方没得到回答就关上门离去,那样的话可就糟糕了。虽然他一直在设想自己休息一下就可以站起来,但他明白这毕竟只是个理想。

虽然没得到答案,那个黑影还是向里面走来,因为他在门打开后,随着那条明亮光柱向里面嘹望,似乎看到了某些东西。

他一边走,一边从身上掏出手电筒。

穆塔为迎接即将照到脸上的光做好了准备。

手电筒“啪”的打开,那黑影上下运动着光柱,然后迟疑了一下,又朝着他们走进了一点。

这时门口出现了另外一黑影。

“怎么样?还有生还者吗?”那黑影问道。

拿着手电的黑影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微等一下,探过头继续顺着手电筒的光线寻找着。

终于,那光照在了穆塔的脸上,明亮的让他觉得眼睛都在睁不开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因为他们终于得救了。

“你好,我叫穆塔,旁边是我的妻子,我们……”

“天哪!”那黑影打断了穆塔,同时扔下了手电筒猛地回过了头,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穆塔和门口站着的黑影一样觉得吃惊,顺着扔在地上的手电筒发出的明亮光芒,他们终于看清了这屋子中的一切。

在穆塔视线前,躺着爱莎的上半身,她从胸腔处斜着断裂开,只有右手还连在身上,黑红的内脏从那大大的空腔中流出,在地上毫无生命的摊开。

他现在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因为爱莎的头虽然还在脖子上,但面对他的半颗已经只剩下焦黑的头骨,上面有一个深红色的洞,粉色的脑浆流出来了一部分,还有一些仍然残留在脑中。

“爱莎?”他惊恐的叫道。

“我还在。”爱莎回答他。

“可……可是……怎么……”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太惨了。”门口的黑影也走了进来,一边捡起地上的手电筒,一边拍着战友的后背。

他的灯光照在屋内的其他位置,穆塔的身体不能移动,所以他分辨起屋里的景物时有点吃力,但只是一点点光照在他的前方,他已经能看到不少东西。

他的半条胳膊还紧紧的握着已经打空了弹夹的冲锋枪,瘫软的躺在一旁,而穿着自己军装的身体就在离自己脸不算太远的斜前方,除此之外,还有随处可见的内脏,以及满地已经凝固的血。

“这究竟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跑到这屋里来的?”拿着手电的黑影问道。

“是啊,我们是怎么跑进来的?”穆塔想。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移动,是因为他的头已经离开了身体。

对不起,我忘了说了,我家隔壁也住着一个姓张的大爷。

到了年底,年会不断。

虽然今年并不那么事事如意,但也并非事事不如意。甚至有那么几天,竟然也会忙到每天穿梭在城里各个年会场所。苦恼于耽误正事的同时,也会为了收到邀请而沾沾自喜。

虽然场场都是舒适的酒店会议厅和不那么可口的饭菜,大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碰到所有节目都是员工表演的,会觉得很糊弄事,为了取悦大家而表演,未免哗众取宠,而有些手头阔绰的,请来的职业文艺团体又实在是太粗糙,唯有名人参加的(或者老板本身是名人的),会觉得这些都是精心安排设计过的节目,很有年会精神。但老板们喋喋不休的发言,除了员工会字斟句酌的听清每句甚至每个词,在头脑中快速分析、捎带对号入座外,对我这种外人来说只是打哈欠和交头接耳的时间。

正在无聊的时候,B和A两个人坐在了我旁边,当时我只认识B,B是我很多年的朋友,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二流大学毕业后,执着于社交,A是B的一个熟人,我和A都曾听B说过对方的名字从来没见过面。

我管他们叫B和A不是因为保护当事人,是因为B的生命,一直紧紧的缠绕着装B,或者说如果先有装B这个词而后有这种人的话,那么B就是那种仔细研究了词汇的意义以及这个词表达的各种行为表现后,恰巧发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而A与B认识的概率是很高的,因为A是个ABC,与B属于同一个小圈子,这个圈子里,谁和谁都算是熟人,我瞬间就能吧传说中的A和眼前这个人对上号儿,因为A的脸上写着A,而B的脸上就真的写着B。

从我看到B向我走来,我脑海中就在不断盘算着找点什么话题说,别让他们看出来:

  1. 我行为想法穿着很土;
  2. 我不酷;
  3. 我和他们没话题,在场又没有几个认识人,我坐在那里很尴尬。

但精心的策划,往往因为策划的太精心而缩短了表情和身体协调的时间,我干笑着,说原来这就是A啊,却忘记了还没有打招呼,B也还没有向我介绍A,而我因为想的太多反而一张嘴就尴尬了。

我马上强迫性的将自己带入了A,这时他会:

  • 很得意,原来自己的名气这么大;
  • 这人怎么,仰慕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 回国没多久,难道已经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名人的本质?

以上只是场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我想一样的东西,也根本失去了圆场的兴趣,总之,我泄了气了,就这样,三个人尴尬的做在那里。因为和B有些日子没见,所以不免的寒暄起来,A就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多少也起到了一些缓和的作用。A的中文略有些生涩,可能是在A国的时候都得说A话的原因,可仔细听有些日子不见的B,说话也带了些B味儿,但作为同质化很快,融入性很强的圈子,B的瞬间短期变化是值得理解和包容的。

话题就这么一直东拉西扯的,两个人温文尔雅的举止,异常爽朗但略有莫名其妙的笑声,同样的白净面皮,同样的利落短发,同样的黑边眼镜,同样的高领毛衣,同样的挽起的袖子,同样的右手朝下拎着小瓶百威,同样的银色钢链手表,竟让我慢慢迷离了起来,分不清A与B,两人双胞胎一样,简直是一对B么!我的思绪就这样跟随着他们的生涩的,有着浓重的A味儿和B味儿中文,一会儿去到巴塞罗那,一会儿来到东京,最后还抽功夫去台北转了转,除了羡慕和佩服,我的内心中还隐约有一些想法:

  1. 赶快说点什么,别让他们的见识灭了自己;
  2. 克制,不可带有京腔,要说普通话略带台湾腔,要刻意模糊z,c,s和zh,ch,sh,另外,n和ng也尽量别分了;
  3. 名词都说英文!名词都说英文!

以上想法,竟然多少主导了我的行为表现,于是,我发现我们更融洽了。和两个见多识广的社交好手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说的好多都不是中国的事儿,真有面子!

几轮过后,我发现我明显有些脑子管不住嘴,无法像他们二位一样的谈笑风声,在自由亲密的讨论中,略微占了下风,这微微的劣势,却让二位经验老道的高手抓住了机会,只用了大概20分钟就让我的一切见闻渺小的连显微镜都难觅影踪了,而我也基本上只有听的份了。

后来,A和B教育了我,他们一致认为:

  • 人应该是世界的,而不是某一国的;
  • 人应该是自由的,而不该常年往返于办公室和家;
  • 人应该是住在有落地窗和漂亮夜景的公寓里的,而不是住在只有两台客梯和一台货梯的普通住宅楼里的。

至少他们二位目前办到了,潇洒,自由的生活,轻松愉快,走路都会因为马上要暴出来的活力和精力而变得轻盈。

A说起了他在A国的邻居,Ta Yeh Chang,一个来自台湾的移民,因为没有医疗、退休金的顾虑,生活的多么舒适和富足,现在已经去过了世界上所有国家的首都,是一个健康快乐的人。B就跟着说,好巧啊好巧啊,我的邻居刚好也姓Jhang,也是一个老先生诶。B的这个老先生,是一名退休的公务员,部队转业了就投身了我国的法律事业,做了一名优秀的检察官,光荣了一辈子,最后退休。他有在A国留学后继续工作的优秀律师女儿,和在香港拿到身份的企业家儿子,还有一套204平方米的大公寓和一辆漂亮的宾士车,他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说完,两个人爽朗的哈哈大笑,都说原来我们有一个同姓的老邻居。

该我了,其实,我家隔壁也住着一个姓张的大爷。这位张大爷是山西人,据自己回忆早年间是和父母逃荒来的北京,但据我对历史考证,可信度只有50%,可能只是因为家穷,和那个穿着勉裆裤笨拙但快进的走在街上没色儿的年代,给了他一个逃荒的感觉吧,不可否认的是那年代大部分人都确实很穷。张大爷是一老司机,就是开绿色大卡车没事按喇叭滴滴的那种,跑运输,所以一直保持原来的作息习惯,每天晚上9点就睡了,凌晨3点就起了,披星戴月的到颐和园爬万寿山,然后回家做饭,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生活规律及了,他是一个健康快乐的人。张大爷有老伴儿,还有俩儿子,儿子间不太合,小儿子做普通的专车司机,没路子没野心,嘴巴严会来事儿,除了开车没手艺,娶了个外地媳妇儿两口子住在外面,能自己养活自己,但养不起孩子。老大有些懒,仍然在家坚持啃老,印象中啃了好多年,父母当然老拿他和他们家老二比,越比老大越不和老二来往,却在最近有了个街道安排的工作,也开始出门去做些事情,抽烟,还好喝口小酒儿,不出意外,仍然入不敷出。好在一家人平时的日子都很节俭,老两口儿退休金足够养活一家人,也没有添置大件的准备。张大爷每个月要去银行办理不少事情,老伴儿的报销,俩人儿的工资,水电煤气电话费等等,这些活虽然麻烦,基本工作量也就是排排队,对张大爷这种耳聪目明奔80的70后来说,比到菜市场买菜还略轻松一点,丝毫不增加负担,所以他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

“然后呢?”A接问道,语气非常感兴趣,似乎他终于盼到了他想从我嘴里听到的事情,这些民主政治长大的孩子,就是天真无邪!

“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呢?ze位Jhang老先生应该si有一个故si的人吧。”B也兴致盎然,这些见多识广的孩子,就是关心他人!

“真的没有了”我尽量压低头,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红红的眼眶和即将掉出来的眼泪。

“因为我认输了。”

NC-17 二

我继续带着十二万分的不乐意,和陈乐坐了数站车,来到了治疗强奸最好的宣武医院。
刚进了医院的院子,发现有好多人围成一团,好像在议论什么东西,旁边还有几个长的很像农民工兄弟的人脸色紧张的看着。人群里还发现了几个街坊,估计也是来探病的。
关心身边的人是人民的美德,我自然也不能落后,不管陈乐有没有心情陪我一同去关心街坊们在关心什么,反正我不自觉的就朝人堆走过去了。
到了跟前才发现,没什么特别的。这些人围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非常宽大。车漆一看就是经过了认真的保养,比一般车要亮不少。玻璃都贴着深黑的膜,从外面看,就是里面炸了个手榴弹都看不见光。车的风挡玻璃下面,摆着一个牌子,红底白字,上写“警备”。
这自然不是我等草民的座驾,怪不得引得这么多人围观。旁边还有好信者在对此事件做讲解:“区长也过来,看来这事不小”、“那娘俩有福啊,这事发生在新社会了!我小时候,被地主……呜呜呜……。”
我带着遗憾的表情看着旁边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妈,他们被这人间的一片亲情深深的感动了。
这时候,陈乐拉着我,快速的离开了人群,朝着医院的大门走去,我还恋恋不舍的回头观望,侧耳倾听,但很快的,身体穿过了一个大破棉布门帘,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我用了几十秒才适应医院里又黑又凉的环境,窜进鼻子里的,是红药水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操,真凉啊!”我不禁抱怨到
陈乐像是根本没听到,依然引着我往楼上走去,我抬头看到楼梯口悬挂着大牌子:住院处,走了几步,发现墙上还帖子大字:肃静。
因为这五个字的震慑,整个医院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护士平底鞋来回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医生和站在楼道里小声说话的声音,隐约夹杂着远处儿科里传来的痛哭声。
到了三楼,穿过一个仍然写着”住院处“的玻璃门,看见楼道两侧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唯独一个屋子门开着,外面站了好多人,但是很安静,没有人乱动,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声音。
陈乐显然也被这肃静的气氛震慑了,我不禁感叹我国医院管理的高标准和高执行度。我俩就这么一前一后,一言不发的朝那站满了人的屋子走去,不用问,他表姐和侄女就在此处。
就当我们蹑手蹑脚的走到十分接近门口的位置的时候,突然,里面站着的所有人突然发出了如雷般的掌声,整齐划一,十分有组织纪律,这声音在安静且所有房门紧闭的楼道中,产生了震耳欲聋的回声,连绵不绝,如夏日的怒雷般响彻云霄。
热闹的掌声在持续了足足1分钟后,才稀稀落落的平息下去,一个洪亮的男声说道:”咱们也欢迎小娟娟表个态,大家说好不好?“,瞬间,齐刷刷的掌声又想了起来。
我俩赶快凑上去,惦着脚往病房里面看,黑压压的全是人,根本挤不进去,但在靠窗户的一个病床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前,拉着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手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和蔼的表情,眯着眼睛看着小女孩,只在这个病床周围,众人流出了一块空地。
那是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和煦的光芒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在花岗岩的窗台上,也洒在病房干净整洁的地面上,小女孩半躺在床上,洁白的棉被盖在小腹处,后背靠着两个柔软雪白的大枕头。
我被这个画面所吸引,这种和谐的场景,是具备相当强悍威力的,我的内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好像人群包围的,是正在与天使交谈的上帝,只是小女孩没有天使那般安详的表情,白的几乎透明的脸蛋上,滚着两滴大大的泪珠,低着头,紧紧的抿着嘴唇,看着中年男子拉着自己的厚实的手掌。
在掌声再次熄灭后三分钟,屋里仍然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小女孩稚嫩的脸蛋,中年男子和蔼的微笑一直挂在嘴边,不曾消失。
这时,一个脖子上带着红领巾的中老年妇女拿出了一卷手纸,她把手纸放在胸前,两手端平狠狠的撕了一下,扯下来了一小截。
她一步迈到小女孩跟前,用手里刚刚撕下的手纸在小女孩左脸和右脸上各擦了一下,原本挂在脸蛋上的眼泪一下就变成了两道闪着白光的泪痕。我想那手纸一定很硬,小女孩的脸上还多了两条红印,表情也更难受了。
中老年妇女擦完了眼泪,把自己的脸靠近小女孩,轻声,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娟娟,怎么了?不是都想好要对王爷爷说什么了么?“。
小女孩把嘴抿的更紧了,眼睛朝下看着,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抽了一下鼻子。
”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王爷爷对我的期望,将来长大了,最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小女孩哽咽着说道,声音像被捏住了脖子,时断时续。
旁边的中老年妇女一直都随着小女孩的语气点着脑袋,好像小女孩的话语是世界上最动人的节拍,她打着这个拍子,不光脑袋在点,腿也在一弯一弯的,上身跟着起伏。
小女孩说完后,中年人马上接口说:”好,小朋友,希望你实现自己的理想!“
随着这句话的落地,病房中又齐声想起了掌声……,有的人甚至低下头,一只手摘下眼镜,一只手放到了鼻梁上,像是在擦眼泪,所有人都站在我俩前面,实在是看不清楚。
接着,中年男子站起身,人群立马自动的闪开了一条路,将病房的大门让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和陈乐成了挡在门口的人。
马上有个戴着眼镜的秃顶男子皱着眉头,操着南方口音说:”哎?这两位同志是谁?“
陈乐马上愣住了,我看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赶快用胳膊肘顶了他胳膊一下,他才一惊,接口说:”我是娟娟的舅舅。“
与此同时,从人堆里马上探出了一张少妇的脸,往门口看了一眼,赶快迎了过来拉住了陈乐,对着里面的人说:”对,这是我弟弟。“
少妇就是陈乐的表姐许茹佳了,虽然俨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性,但面庞还是脱不开儿时的模样,和名字对上号,我很容易就识别了出来。
没等陈乐再做什么反应,中年人马上三步并两步的走到他面前,一下子用双手拉住了他的手,并放在身前,关切的说:”小同志!要节哀顺变!有什么事情,政府会为你做主!我们的公安力量,正在展开调查,你要继续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家人!“
陈乐表情有点茫然,但还是连连点头。
这是旁边那个洪亮的男声又说话了:”同志,和区长说点什么,表个态。“
”哎,我……那个……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王爷爷的期望!“
这一下,所有人都笑了,而且笑的十分爽朗,楼道里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王区长自己也乐了,但只是拉着陈乐,眯着眼睛看着他。陈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的看着区长。
然后,区长马上收起了所有表情,就像从来没有笑过一样,甩开陈乐的手,径直出了病房,原本在屋里面的大部分人,也都马上停止了笑声,鱼贯而出。
我以为发生了什么,来回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很正常。刚把头转回了屋内,脚上被人狠狠的踩了一脚,我”哎呦“的大叫了一声,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是一高跟鞋插在了我的脚面上。
楼道内早已恢复了平静,我这一个叫声,格外的引人注目,以至于很多已经出去的人又回过头来。
我顺着那白色高跟鞋往上看,是纤细的腿,外面紧裹着肉色的丝袜,将那很好看的腿,变成了一个纯色肉条。再往上是一条深红色的及膝长裙,纤细的腰身,白色的圆领汗衫让胸部显得非常坚挺,上身还有一个短的深红色外套,细细的脖子,皮肤很白,以及……
一张漂亮的脸,摆着一副踩到了大便的表情。
”注意点素质!这是医院,你这么大喊别人怎么休息!?“
旁边一个没表情的护士冷淡的大声说,我赶快弯腰点头,表示无比的懊悔。接着赶快把眼睛放到身前的美女脸上。
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但显得很成熟,此时已经收起了难看的表情,随口对我说:”没事儿吧?“

NC-17 一

我摸着火辣辣的左脸,陪着笑看着张队,身上的衣服因为在地上滚过,全是土,鼻子里有血味,也有地上的土味。躬身站着,表示我对政府的驯服,同时也表示我对张队个人魅力的佩服。
“你他妈再嬉皮笑脸的,我关你丫十年八年的,给我老实说!”张队脸上没有表情,用职业的口吻说。
“得,得,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呐,骗您不是自己活腻歪了么。”我身体一下一下的前探,很像当年伪军跟皇军说话的姿势和口气。
“还他妈说!”我左腿上挨了一脚,身子一歪,但赶快又站直,继续保持姿势。
其实事情是张队女儿的同学的妈妈,一三十来岁少妇,接了孩子放学,回家路上被几个小崽儿给拦了,这少妇身材好又有点姿色,小崽儿们本来是劫财,结果一下没把持住,精虫上了脑,找了个几角旮旯连妈带女儿一块给办了。少妇从地上爬起来,一看女儿下身都是血,也顾不得自己衣不遮体,抱着女儿就去了医院。因为母亲成年多时,除了有点不习惯这种方式以外,就是丢了点钱,但小女孩扛不住,阴部撕裂,好在没造成什么致命伤,但留下点阴影是肯定的。
这事从少妇家里闹到学校,学校闹到衙门,张队是此地衙门管片儿,当然就积极展开调查。而张队每次一展开调查,直接就先从我调查,就因为我是二五仔。
二五仔是港片儿里称呼线民的,不过好像线民这个词也是从港片儿里来的。
这事头天晚上发案,今天一上午就已经基本传达到了该知道的人,下一步的工作,是火速安排流了一地精液的小崽儿们赶快跑路。于是,小崽儿们就真火速逃窜了,有人说去了门头沟,有人说已经出了河北。
“张队,我这次真不知道,您说我又没入伙,哪能知道这么详细?再说,就算知道了,我不和您说,我这不自己作死么?”我委屈的说。
张队回过头去不再搭理我,这种情况,基本上我就算是过关了。都说警察叔叔心狠手黑,但要分情况,对待恶势力,警察叔叔自然是决不留情,但对待人民,警民亲如一家。经验丰富的反黑干警,都能很快的区分手下的二五仔什么时候是黑势力,什么时候是人民。本着该打击的打击,该团结的团结原则,二五仔不知道的事情,你就是把他踹死了也还是不知道,所以,张队逼问无果,看着我又不像撒谎,此时已经又把我重列回团结名单了。
“包儿,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丫那操行!”张队语气转向温和,这一般预示着审讯的结束。因为警民一直都是一家,所以,我们一家人的谈话,往往是以一个教育论点作为结束。
”哎“,我低着头,答应着。
”赶快找个正经事儿,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政府不是没给你机会吧,你说你自己没脸没皮的一次次进来蹲着,有瘾是吧?“张队还是面无表情,语气冷淡。毕竟说这话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接着给我盯着去,有什么消息赶快报过来,要是之情不报,你他妈知道有什么后果!“
你看,政府就是这样,一边教育我好好过日子,一边又让我打小报告。
我带着十二万分的郁闷走出了局子,心里一边念叨这是因为什么人家被强奸我就挨顿打呢?
左晃悠又晃悠,到了胡同口,看见陈乐拿着把菜刀怒气冲冲的奔着我就来了,我心里一寒:操,完了!回头就要跑,陈乐一看我要走,立马加快了速度追了上来。
“干什么去?”陈乐一只手已经搭再我肩膀上了。
“哎,我说大哥,我没招你吧,你别冲我来啊。”我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声音颤抖的从嗓子里哆嗦出来,而我刚才的逃跑,完全是一种习惯性动作。
“谁他妈跟你啊,我问你,昨晚那事你是不是有消息了!?”
“我操,我真他妈怨,我刚挨完政府一顿踹,你有盯上了,这回我真不知道!”我眼角嘴角一块儿往下耷拉着,以加重我被冤枉的效果。“对了,怎么这事和你也有关系?”
“操,昨晚那是我表姐和我侄女!妈逼的,你有什么消息赶快给我吐出来,我不花了这帮丫的!”陈乐突然高叫着,吓了我一跳,但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我自然是没跳起来。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郁闷的了。你说今天你背,总能马上碰见个比你还背的,我以为莫名其妙的被警察叔叔踹一顿已经够资格被评选为当天最背了,也许还有姑娘为我鼓掌,崇拜的对我说:哇塞,还有你这么背的啊!我刚想搂着她用台湾腔说:当然,不是谁都可以这样背的哦,却马上有个人过来说他家全家被强奸了。
我表情没变化,陈乐应该能马上在思想上将我被冤枉的表情准确转化为同情,就着这份同情的表情,我开始劝他,有事咱得冷静,就算你有这心,人家好歹也是有老大撑腰的,所以咱也得找老大去才能把这事摆平,咱老大不就是政府么?老百姓和老百姓的闺女被强奸成这样了,政府怎么也得管。可转念一想,政府不是没管这事啊,政府不是刚刚把二五仔叫过去踹了一顿么,可是啥也没问出来,这事看来依靠政府,再眼下看来还是有很大难度。但我还是把平时了解到的公安破案过程给陈乐描述了一遍,以平复他的怒气,给他一个“破案只是早晚的事”的美好愿景,而且我也和他说了强奸妇女,而且还顺便强奸幼女绝对是个五马分尸的罪过,甚至我告诉他公安局里面有个精液库,咱们北京所有男人的精液都能在里面查到,现场精液流了一地,想凭这证据查几个小崽儿对刑侦经验丰富的警察来说,那叫个事么?
陈乐虽然没有放下菜刀的意思,但脸上那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屠夫一样的表情。我一看算是劝住了,赶快拍着他肩膀让他坐下来,他意志也最终瓦解,终于还是让我战胜了!
我俩就这么做在胡同口路边上,他竟然在下坐的过程中掉了眼泪,然后不停的和我说他和他表姐怎么怎么打小一块儿长大,怎么怎么一块儿上学,怎么怎么相亲相爱。
我心里想:只怕相亲相爱是真的吧。要知道,小男孩和小女孩的表亲关系往往是恋爱的启蒙教育。
说道激动处,陈乐不停的呜呜哭着,我俩就像正在商量分手的同性恋情侣一样招来大爷大妈们异样的目光,所以我很自然的产生了赶快躲开的想法。
“那什么,要没什么事我先忙去了。”我尝试性的说。
突然陈乐伸出一只手抓在了我的右胳膊小臂上,同时抬起头,用仍然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别走,陪我去医院看看吧。”
我心想这丫的脑袋被什么样的角度磕过?难不成真把我当他瓷器了?其实我们打小就没说过几句话,就是以普通街坊,他那表姐也只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印象都很模糊了。
不过现在这个情景,可能不去也不合适了。人民和人民的女儿被强奸了,作为人民的发小和街坊,怎么也得做点人民该做的事吧,况且这片儿为了表达关心而去医院探望的人应该已经是大多数了,虽然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事的实质内容和严重性,但不去会被其他去了的人民背后指责,于是,人民自己把胡同里住的人民组织成了一个大家庭,抱着各种目的去探望了两位不幸蒙难的家庭成员。

NC-17 引子

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下,有很多事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证明。比如老听说资本主义的黑帮能通过各种正当手段,使用大量的社会关系,经过一个长期的过程把自己洗白,曾经杀人越货的黑势力摇身变为各类有合法资质的公司。再比如老听说我们国家没黑社会这说,只存在一小部分破坏生产建设的“黑社会性质团伙”,他们经常从事的行为包括打、砸、抢、收保护费、贿赂执法人员、掠夺良家妇女等恶劣行径,究竟在这种“黑社会性质团伙”中的人员,以及他们的关系,到底有着怎样的实质内容,可能要到几十年后,我们像回忆上海滩那样回忆现在的时候,才能知道答案。
但我要告诉你,非洲的难民在逐年减少,这个时代用不上电的人也越来越少,“黑社会性质团伙”的概念,正在随着他们从事的慈善活动增加而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某些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团体,已经找不出一点犯罪证据。
很多老大与小弟,变成了老板和雇员,甚至老板开始重视员工的文化素质。老板们的社交层面,总是要高于员工的。他们会对听不懂他们反复背下的英文单词的员工持之以鼻,并且经常训导他们:就他妈你们这个操行,以后还他妈怎么混!?
于是,曾经的小弟,现在的员工,也逐渐开始注意基础文化教育,而且绝对不是口号式的。比如,他们对习惯用语作出了很多的更改,原来让手下去“盘盘道”,现在会说“和他们做个沟通”,原来说去“废了丫的”或者“做了丫的”,现在会说“启动罚则”。而且在社会发展进程加快的今天,他们在注意提高自身修养的同时,也更加注意下一代的教育。
曾经,老师教他们教的像孙子,而今,他们也得回到学校,为了下一代给老师装孙子。
当武力威胁不再流行,只要让别人记住你是有武力的就够了。于是,上层开始了资本外交,下层开始了文化外交,当老板们每天忙于谈判、融资的时候,员工也必须陪同着忙于应酬和维持关系。对于还没达到“白化”处境的同行,为了利用他们仍存的武力,也会慷慨解囊,帮忙给点生意、发点小钱。
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现状。
而我,也是这浩渺现状里的一分子。
我一直相信事物会随时间不断的发展,造成发展的因素有自身的努力、外界的帮助等,但大环境向上,只要不是有生理问题,还是会不自觉的被拖着向上,排名前后的区别就决定于自身和外界的两个因素上。
当然,通过自身努力,能够换来别人的刮目相看。
原来我们只能翻着白眼皱着眉头歪着个几乎快撕裂的嘴牛逼哄哄的看着质疑我们人格性质的街坊,而现在换成别人跟在我们后面指指点点,一边傻逼呵呵的看着我们伟岸如山的背影,一边评论我们矫健的步伐,一边还得有无数的大妈大婶惦记着把谁家姑娘许配给我们这样的管理层。
我们厚实的肩膀是抡棍子抡出来的,我们矫健的步伐是跑路跑出来的,我们钢铁般的意志是在常年的人民斗争中磨练出来的!
原来是个人就比我们牛逼,那是因为我们年纪小,现在大部分人没我们牛逼,是因为比过去比我们牛逼的人都老了。

倭瓜镖(三)

何步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和自己相仿,抱着长条的包裹,看起来里面像是包着刀,而且是一口大刀。

“路兄可知我们这次走的是什么镖?”何步崖用眼角扫了一下路可胥。

“不知”。

“此次我们走的这叫做‘空镖’,所谓空镖,便是高头大马拉车,车中所载之物为亮丽器皿,宝匣玉椟,但其实都是些便宜货,里面也都是空的。大凡镖局栽了跟头,总要以此空镖再到事发当地,引匪前来劫镖,但镖队内尽藏高手。”何步崖眼盯前方路面,眼皮不抬的说道。

“路兄可有把握对付关外的白家?”何步崖继续说。

“无”路可胥低头走路。

“那为何敢走此镖?”

路可胥转头向何步崖,眼中射出一道寒光,慢慢说道:“何少爷如若担心,那就请回。”

何步崖觉得周身一阵寒意,低下头,不再与路可胥交谈,两人沉默,只管赶路。几日来平安无事,不知不觉已经出关。

算来,离开京城已有10余天,车队除了四辆空镖车以外,还有二十打家撑着门面,“义德镖”尽遣精兵良将护送少主走镖。但何步崖一路走来,都在细心观察路可胥的一举一动,眼见此人身形平常,也未曾展露武功,心想此镖极有可能有去无回,成为“死镖”,但左右想不通为何爹要冒险派自己来走这趟镖。众打家都知少主自幼习武,资质过人,一十二岁之时,已在“义德镖”中罕有敌手,加上这位不知底的路可胥,老爷对此人又大加推崇,此次剿灭白道会追回官镖应是志在必得。

出关后,天气越来越凉,好在众人都带了棉衣御寒,一件一件的都穿在了身上。只有路可胥,还是在京城一样的打扮,也未见他觉得冷,好像天气对此行无甚影响。一路上,路可胥也不怎么说话,自从上次和少主交谈完以后,再不和别人交谈,如需回话,也不是嗯,就是啊。休息时时常自己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怀中的条形包裹也从不离手,浑身散发之气,让人不想靠近,于是也就没有什么人和他说话,大家只顾围着少主鞍前马后的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