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怪谈:推背图密码

2017-09-15 都市怪谈 推背图密码

在开始写都市怪谈系列的文章之后,经常有朋友通过Email或者私信问我:你相信不相信《推背图》?

我的答案一般都非常简单:我不信。

可是接下来他们会问,《推背图》的预言已经实现了这么多,你怎么能不信呢?

一般来说,我会反问:《推背图》究竟实现了哪些预言?你如何证明《推背图》里实现的是预言而不是只是把发生过的时间写进去?也就是说你如何证明《推背图》是前人所写而非后人所著?难道只因为它“相传是唐朝袁天罡所著”,所以就能说今天的《推背图》是一本预言书?

事实上,相信《推背图》的人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他们甚至不关心“袁天罡”三个字都是错的。

那么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推背图》这样的“谶书”。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所谓《推背图》并不是什么“千古奇书”,谶书在我国的历史可是源远流长。

在我国民间一直就有一个职业,他们号称自己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或天生,或后天修炼,反正他们就是能通过一些事物表象来为你预测吉凶,这就是至今还存在的职业——大仙儿,也称大师、巫师、方士、算命的。

很多今天的人提到某些大仙儿的时候,还会加上一些定语,比如“他和其他大仙儿不一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的大仙儿都是骗子,只有这个大仙儿是真的”等等。

之所以会有这些“精准推测”的印象,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些职业是从秦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的职业,经过一千多年的眼花,这个职业已经有了成熟的套路和操作方法,当然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很难看穿。

当代大师都会用的一些初级伎俩都是非常相似的。

比如你会发现所有的大师的住处或者办公的地方都会挂满了和名人的合影,而且在合影中,他们似乎都很熟络,在和大师沟通的过程中,你会发现这些大师都很忙,大师和你之间,一般都有一位介绍人,没这位介绍人他肯定没时间搭理你,更多的时候,你的生辰八字是通过介绍人转交给他的。如果他和你有一次约会,那么这次约会一定是百忙之中抽身的约会,而且约会也绝对不是因为你给钱多,而是因为他看了你的生辰八字之后觉得你有缘或者有灾等等。总之,大师能够抽空给你卜上一卦,那真是三生有幸,最后再为大师给你的模凌两可的建议打赏一些香火钱,不灵也灵。为什么模凌两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啊!说了这么多已经折寿了,再多说你还想当场要了大师的名不成?

这些套路你以为只有现代大师用?

嫩了吧,他们的老祖宗就是这么工作的。

就像拉着名人给自己背书一样,在秦汉年间的巫师都是在自己的祠立工作的,想要见一次这些大仙儿,你可能要排上好久的队才能见到,而且那时候的大仙儿和现在一样,可不是有钱就能给你看的,那都是要随缘。

不过那时候的大仙张嘴可不问你生辰八字什么的,而是直接上来就算。

大仙儿们首先要给你算算过去的事来震慑你,比如你“儿时生过病”、“幼年遭过灾”、“青年丧过家人”等等。在那个年代,缺医少药,基本上100%的人都符合这些特征,而且幸福的人不会想到去算命的,去算命的统统都是觉得自己命苦的劳动人民。

现在的大师们也用同样的方法,只不过他们出了继承老祖宗这种连蒙带猜的套路之外,还有一些更先进的方法。因为现在的人很少有大的灾病,不过小病小灾这个东西谁都没法避免,所以中间的介绍人就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你以为介绍人真的只是介绍么?介绍人其实是大师的一种“代理”,这是一门生意,而且介绍这个生意,也不一定是通过一层关系介绍,这里面有可能会有几层介绍人,而不排除有些介绍人确实是为了朋友的幸福,被蒙在鼓里。

无论事实如何,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那就是大仙儿们模凌两可的预言,因为他对你之前事情的成功判定,以至于他接下来对你说的话,让你不得不相信。

这种对未来事情的预言,就被称为谶。

谶并不是某个人的发明,而是这个行业自然演化出来的套路,就像那句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话一样——天机不可泄露。

是的 ,因为泄露天机会遭天谴这个大背景设定提前已经设定好了,而且它几乎可以限制一切“把话说明白”的行为,所以巫师、方士等职业,都需要熟练掌握谶的用法,尽量说隐语,不说白话,这样做的好处一个是避免被人揭穿,一个是把解读这些隐语的责任扔回给消费者自己或者第三方,一旦隐语不准确,那么责任并不在大仙儿本人,而是你解读的不好。

大仙儿们嘴里谶语,后来就逐渐发展、简化成了求签。

不知道你是否求过签,求签一般会求出一首诗,然后再找人去解读,至于准不准,和你求签的机构是没有关系的,如果准了,那么是他们的签准,如果不准,是你解签的水平不行。

所以,谶、算命等等行为就是:用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做担保,担保什么呢?担保他为你预测的未来的事情,但绝不能明说,要留下活话,所以语义绝对不能明确。

如果真的能够预言的话,那么应该是“2017年9月16日晚上23点,会下雨”,但谶显然不能这么说。

套路仅此而已。

谶语因为很容易迷惑人,含有大量神秘主义色彩,所以自然也会被有需求的人利用。

在信息传播渠道非常匮乏的那些年代,谶语其实是一种非常高效的传播方式。

汉朝时,谶语迎来了一个鼎盛发展期。

例如王莽称帝就利用谶语制造舆论,制作了“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石碑。之后的汉光武帝也利用《赤伏符》即位。之后,在中元元年(56年)宣布图谶于天下,使之合法化。建初四年(79年),汉章帝还主持召开了一次全国经学讨论会,即白虎观会议,会议纪录由班固整理成《白虎通德论》,以法令形式将谶纬之学定形,和正统经书具有同等地位。

这类东西一旦被统治阶层利用作为政权合法化的宣传工具,那么对于老百姓而言自然就是“天意”了。你要知道,老百姓连大仙儿们都没法识破,还想识破这些统治阶级的宣传?做梦!

不过这东西也有负面,负面就是任何势力想要夺权,肯定先打舆论战,那时候的舆论战,显然就是谶了。你想想,如果有人天天在外面传播你的政权今天要完,明天要死的,作为一个政权来说,会允许它流传么?所以几乎所有朝代都是一样的,在动荡的时候,谶书就开始流传了,不过一旦安定下来,谶又开始被禁止了,所以自古以来,谶书全都无一例外的是禁书,就算有一个时期解禁,那肯定也是一个势力为了推翻老势力故意而为之,一旦新势力上台。立马翻脸,过去的禁书继续禁,只怕比原来禁的还狠。

谶,或者说舆论,就一直是这么个工具。

不过这类谶语在市场上也不是没有对手,它们的最大潜在对手就是“纬”。

纬几乎是和谶同时出现的文化现象,不过纬是基于一些真实存在的著作而衍生出来的,也就是基于一些有限的事实依据进行推测。比如《周易》、《尚书》、《春秋》等,他们基本上都是儒家经典,根据这些经典语录来推测事物的后续发展,所以纬加上谶,就被用来推测政治走向,这就是被称为谶纬之学的早期政治学。

这时候,市面上就开始出现一些谶纬书籍,而这些书籍的写作方式就是谶诗,比较有名的有有《诗谶》、《春秋元命苞》等。

虽然谶语加上纬,也就是基于过去发生的事情加上模凌两可的预言推测未来这种方法可以说在当时的时代是威力无穷的,它们几乎能够预言任何事,但实际上这两种概念却是相反的,一个基于事实规律,一个基于猜测,怎么能放在一起呢?

终于,到了魏晋时期,谶纬发展出了一个新的形态,就是玄学。

道教和儒教混合在一起,发展出了一套成型的推算过程,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八字、命理、风水、面相、掌相等等。不过玄学并没有抛弃谶语,而是将谶语吸纳进了体系,只不过玄学需要根据一些既定事实:比如你的生辰八字、你的紫微斗数等等条件来进行推算,不过说出来的仍然是非常近似于谶语的说法。

对于统治阶层而言,谶纬书籍是一把双刃剑。

用来迷惑百姓以获得政权合法性固然好用,但谶纬也经常被反动组织利用造势,所以在基于儒道正统观念的玄学出现以后,各朝代掌权者都很反感谶纬书籍,于是谶就在民间逐渐被禁止了,但是谶这种形式没有死亡,慢慢演化为求签了。

《推背图》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诞生的一本有争议的书籍。

《推背图》被当今的互联网奉为“天下第一奇书”,传说是唐代成书,但预知今后千年之事,甚至到了今天,《推背图》仍然在准确的预言着我们这个世界上发生的大事。

举几个例子:

推背图的第三十三象:

谶曰: 黄河水清,气顺则治,主客不分,地支无子。

颂曰 :天长白瀑来 ,胡人气不衮 ,藩离多撤去 ,稚子半可哀。

当然你肯定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不过我们来看看明末著名才子兼书评家金圣叹先生在这首谶诗后面的注解,你就会恍然大悟:

金圣叹注解:“此象乃满清入关之征。反客为主殆亦气数使然,非人力所能挽回欤。辽金而后胡人两主中原,璜璜汉族对之得毋有愧。”

是不是神了?

一个唐朝的的谶书竟然预言到了满清入关。

这只是我举得一个例子,类似的真对清朝的预言,在这本《推背图》里还有很多,当然还有很多谶诗金圣叹也没搞明白,不过后来互联网上有很多大神帮着他搞明白了,这些都是新中国乃至21世纪发生的事,金圣叹怎么能搞得明白呢?《推背图》甚至连原子弹都预言了。

我前面已经提到了谶语的一些特性,你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即便是这个所谓的“第三十三象”,也只是在用非常模凌两可的预言在试图叙述一件事,而实际上仅凭着这个谶语,你是完全不知道它里面所包含的信息的,那么点睛之笔,其实是下面的“金圣叹曰”。

这就是我刚才和你所说的“套路”。托金圣叹之口来解释前面的谶语,如果金圣叹说对了,那么就是谶语灵验,如果金圣叹说错了,那么就是“金先生生活在明末,有他所生活的局限性”。

不过,我告诉你这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套路——这本《推背图》就和大仙儿给你算命一样,先用已经发生的事情震慑你,让你相信他确实会算,《推背图》也一样,它的前半部分是根据已经发生的事情所写的,而后半部分才是模凌两可的谶语。

换句话说,这本所谓的《推背图》根本是一本后人所写的书,它所谓的“预知”根本就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写成的,那么它在后面的“预言”也就纯属是扯淡了。

搞清楚这点,我们就可以开始揭这本《推背图》的老底了。

虽然今天的《推背图》的署名是李淳风、袁天罡合著,不过在李淳风和袁天罡所生活的唐朝,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文献能够证明这本书是存在的。甚至《推背图》在北宋之前在历史上也没有任何记载,即便是到了北宋年间,也只有在一位叫做庄季裕的作者所著《鸡肋编》里,才第一次提到了《推背图》这三个字,不过在《鸡肋编》里,他并没有搞清楚这本书的作者是谁。

第一次出现了作者的记载要等到南宋了。

南宋岳珂所著的《桯(tīng)史》里,给《推背图》安上了一个作者,相传是李淳风,分类就是“谶书”。不过到了元朝,《宋史·艺文志五》则将该书归入子部五行类,作者又变成了佚名。

也就是说,到了元朝为止,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一本叫做《推背图》的书,只现于零星记载,可书本身并没有传下来,而记载这本书存在的三本书也没有转述这本书任何内容,只是将其进行归类而已,也没有表明他们的作者是否读过这本书。

这在古代是一个非常正常的现象。

虽然我们很早就有了印刷术和纸张,但书籍印刷真正的普及要等到德国人古腾堡发明印刷机之后了,所以在我国大量的文献中,有过很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书”的典籍,他们很多都是传说中的书籍,后人在整理归类的时候也没有能力去求证其是否存在,只是简单将其归类一下就算是对得起后人了,至少让你们知道还有这么一本书。

上面三个对于《推背图》的记载中,最详实的就是岳珂的《桯史》了,毕竟只有他的书里写了《推背图》的出处。那么《桯史》里是怎么记述《推背图》的呢?在其卷一《艺祖禁谶书》中我找到了如下的记载:

唐李淳风作《推背图》,五季之乱,王侯崛起,人有幸心,故其学益炽。“开口张弓”之谶,吴越至以偏以名其子而不知兆昭武基命之烈也。宋兴受命之符,尤为着明。艺祖即位始诏禁谶书,惧其惑民志,以繁刑辟。然图传已数百年,民间多有藏本,不复可收拾,有司患之。一日,赵韩王以开封具狱奏,因言犯者至是众,不可胜诛。上曰:“不必多禁,正当混之耳。”乃命取旧本,自已验之外,皆紊其次而杂书之,凡为百本,使与存者并行,于是传者懵其先后,莫知其孰伪,间有存者复验,亦弃弗藏矣。国朝会要太平兴国元年十一月,诸州解到习天文人以能来者补灵台,谬者悉黥流海岛。盖亦障其流不得不然也。

这段话里面的“五季之乱”说的是五代十国时候的五代,也就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五代。而“开口张弓”则说的是“弘”这个字,你看弘字是不是“开工张弓”呢?

不过为什么要说弘字?因为原文里已经说了这是“谶”了,那么自然就是模凌两可的隐语,所以你怎么理解这个弘字都可以。

这个弘字一般来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根据南宋陆游的《南唐书》里所写的一句诗“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所推断,这个弘指的应该是宋太祖赵匡胤的爹地赵弘殷。另外还有一个说法说的是后来灭宋的张弘范,此人擒文天祥、破张世杰和陆秀夫。张弘范是涿州人,也是“在冀州”。

不过无论那种说法都无所谓,我们要搞清楚的只是《推背图》的真正作者。

岳珂是岳飞的孙子,虽然他《推背图》的来源无法核实,但是仅从“开口张弓”这个说法看来,不光陆游引用过,后来到了清朝康熙年间,吴任臣在修《十国春秋》的时候,在《吴越列传》里面也引用了这个典故。吴任臣和陆游都是比较严谨的史家,他们一般不会引用不可靠的文献,那么也就是说,“开口张弓”这个典故第一次出现,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岳珂的《桯史》了,而《桯史》又说是从唐朝李淳风所著《推背图》中引用,那么我们几乎可以断定,《推背图》要么是李淳风所著的一本到岳珂时代就失传了的书籍,要么就是岳珂就依据了之前民间的一些花边记载的名字,造出了这么一本“伪书”叫做《推背图》的部分内容,假托这本书写了一个“开工张弓”的故事。

他写这个故事的动机也很简单,他爷爷就是死在朝廷手里的,自然是表达不满,这段话翻译成白话就是:

唐朝李淳风写了一本书叫《推背图》,到五代时已在民间流传了数百年(唐初是公元七世纪,五代是公元十世纪)。五代时天下大乱,《推背图》更加大行其道,当中有“开口张弓”一图,应该是预言将有一个名中有“弘”字的人会有一番作为,于是吴越国的国君便为儿子以“弘”字命名,以应图谶。宋太祖得国之后,下诏禁止谶书流行,后来发觉禁不胜禁,于是想出一条妙计,就是将真正《推背图》中还未曾应验的图谶窜改,又颠倒所有各图的次序。因为真本被伪本混淆,后来便逐渐失传。

所以,这本被岳珂记录下部分内容的《推背图》的真正作者如果不是李淳风,就是岳珂本人。

之后,这本书除了出现在过元朝的《宋史·艺文志五》中以外,就再也没出现在过任何历史文献中了,不过《宋史·艺文志五》只是一个书籍目录,别说内容,里面连作者名字都没有,就说明编纂者很可能根本没看过这本书,只是根据。

到目前为止,如果按照其文献证据来看,这本《推背图》里只有一个“开口张弓”的谶语,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那就奇怪了。

因为在目前最为流行的金圣叹批注的《推背图》里,并没有这个典故。

那么金圣叹批主的《推背图》是哪里来的呢?咱们不妨先简化一下名字,就叫它《金推》吧。

根据香港学者潘国森先生的考证,目前能够找到的最早版本《金推》其实发行于民国初年。在这个版本的《金推》上,一共有四篇跋,第一篇序竟然是一位叫做马孔的英国人所写,而这四篇跋连起来,还是一个关于这本书出处的小故事:

In 1859, when the allied English and French troops burnt the Yuan Ming Yuan in Peking, one of the soldier discovered a box of manuscript in Chinese which had been carefully preserved by the imperial family. Seeing that they contain pictures the soldier presented them to Miss Lypia from whom I secured the same.

In translating them I found that they represented the predictions of a Chinese prophet with reference to the rise, the fall, the tranquility, and the turbulence of China. Everything was very plainly written. The emperors of the past dynasties prohibited their publication for they might disturb the minds of the people and lead to bad consequences.

It is indeed our good fortune that they had come into our country and that we may study them. These lines are written as an introduction.

Macon (1867)

我刚读到这篇英文的时候,真觉得脑仁儿都疼。

这是什么狗屁语法啊!英国人要是写出这个文章来,估计他英文老师的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出版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还贴心的给了一篇中文翻译,原文如下:

当一千八百五十九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某军人得书一簏(lù),皆大内珍藏本。以此书中有图画,举赠利比亚女士,余从女士乞得之,繙(通翻)译一过,知为中国先哲之预言贸兴亡治乱,微言示意,靡不明如烛照。历代君主恶其淆惑民心,觊觎非分,故止刊刻。兹何幸而流传我国,得饫眼福。因跋数语于后。

一千八百六十七年 曼根氏识

接下来,还有一位叫做“李中”的人写的跋:

余得此书后,曾介友人持以质张文襄。文襄云:“此的是圣叹手批本,哭庙案发,金与诸人同遭籍没。当时抚幕为山阴陈季一得此,秘之。后嗣凌夷书为山右郑氏所得。至干隆时下征书之令,郑氏上之,遂入大内。”文襄非逛人者,当非赝本可知。今辗转而入于余手幸何如之。

苕溪李中识

最后,是一位叫做“清溪散人”的跋:

苕溪李公是君,述其尊人信卿先生商于伦敦时,与彼中人士往来素稔。一日于其友某英人处得观此书,惊为我国秘本,详询颠末,知于圆明园灾后遗失者,此友人即曼根氏之孙。因以大珠十二易之。清禁特严,秘诸箧笥。兹届民国时代,例无忌讳,李君承其先志,嘱为刊行,以公诸世。一以矫正坊刻之多讹;一以警劝国民于将来。庶不负先哲指示之心云。

清溪散人识

这四篇文章连在一起,就是这本书的来历了:

一位叫马孔的英国人在一个叫做丽皮亚女士的家里看到了一本特别有意思的中文书,上面画满了画。丽皮亚说这是一个参加过英法联军的士兵在1859年火烧圆明园的时候,从圆明园里发现的一箱子书籍中找出来的。(可能是因为出版商太随意,把圆明园提前烧了一年)马孔很喜欢这本书,就求这个丽皮亚把书送给他,而里皮呀耶不知道和马孔是啥关系,反正就送给他了。

于是马孔留下了这本书,后来他的孙子找了个精通中文的人把这本书翻译成了英文。

民国初年有一个叫李中字是君的人,他爹地李信卿是个做外贸的商人,在清末的时候跑到伦敦去,结果就认识了这本书的英文译者,他意识到这本书是国宝,于是他就用了12颗大珍珠从马孔的孙子也就是马孙手里买来了这本叫做《推背图》的奇书,回国后就传给了他儿子李中。

李中不知道这本书的真假,于是就找了清末的大文人张文襄来鉴定,要说这个张文襄可是正经的牛轰轰啊,因为他就是清末的大人物张之洞。

张之洞一看这本书就马上“证实”了,说这正是失传多年的金圣叹批本《推背图》啊!甚至还说出了这本书的来历。

金圣叹在清初顺治18年(1661)因为“哭庙案”被判死刑,于是他手批的这本《推背图》就落入了驯服朱国治的木料陈季一手中。后来陈季一的后代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把这本书给丢了,流落到了山西那边一个姓郑的人手里。到了乾隆年间,这位姓郑的人又把书献给了朝廷,然后,这本书又到了李中手里。

不过李中认为虽然张之洞都说是真,但这本书如果在清末出版会引来麻烦,里面有很多关于大清的预言,于是一直到了民国成立才出版。但这时候张之洞已经过世了,所以请了一位来路不明的叫做“清溪散人”的德高望重的隐士来写了跋。

这四篇似是而非的介绍,真实性到底几何?

你别说,还真挺不好求证的。不过凭单单一句“1859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就已经大概知道真实性究竟有多少了。

金圣叹是明末清初人士,名人瑞,字若采,号胜叹,不过他其实姓张,原名张采,只不过后来因为替一个叫金人瑞的人去考试,所以改姓了金。

金圣叹一生就喜欢给书写批注,放现在就是“腰封小王子”了。他批过的书著名的有《史记》、《西厢记》和《水浒传》。其中他对《水浒传》的贡献最大,因为目前通行本《水浒传》就是金圣叹修订版。

顺治18年,皇上驾崩。他带着18个人跑到孔庙面前痛哭表忠心去,结果被当地巡抚朱国治安了个罪,说他哭的声音太大,打扰皇上幽灵了,所以直接给订了个“大不敬”处斩了。

所以表忠心是表忠心,别在政敌面前表。

他活着时候批书太多,很多古典著作上都有他的名字,似乎这本《推背图》的出版商认为他的名字挺好用,反正批没批你也不知道。

至于张之洞,那就更没地方核实去了。

找俩死人大家来给这本书背书,我看你怎么核实真假。

虽然咱们拉不来金圣叹和张之洞,但这本书其实还是有一些小细节露了马脚。比如这本《推背图》的作者上写着“唐司天监袁天罡李淳风撰”。

嘿嘿,线索还是逮到了。

既然这本书的作者又蹦出来了一个袁天罡,还说他和李淳风和写了这本书,而且袁天罡的名字还在李淳风之前,那么就说明这本书应该和袁天罡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袁天罡和李淳风都是真实历史人物,在《旧唐书》和《新唐书》中都有记载。《旧唐书》、《新唐书》都是二十四史之一,《旧唐书》写作于五代时的后晋(936-946),而《新唐书》是北宋欧阳修所著,不过这两本书里都没有记载过袁天罡和李淳风有什么交往。

甚至袁天罡的名字都是错的,袁天罡的罡是民间传说他精通相术的误传,他的名字其实应该写作袁天纲。

根据潘国森先生的考证:

据《旧唐书.方伎传》与《新唐书.方伎传》的记载,袁天纲是益州成都人,生年不详,曾做过隋朝的小官,其时为隋炀帝杨广的大业年间,而大业年号共有十三年(605-617)。最粗略的估计袁天纲在二十至四十岁的壮盛之年做隋朝的官,即是大约在公元五六○年至五九○年间出生。袁在唐高祖武德初年任火井县令,武德年号有共九年(618-626)。火井县在唐时属邛州,其地在今日四川省的邛崃县。

袁天纲精于相术,因而名动公卿,他曾经为武则天一家人看相,当时武则天刚好初学步,她的母亲为她穿上男装。袁天纲一看就谓此“子”必定大贵,若为女子,更可以为天下主!

贞观八年(634)唐太宗以袁的相术天下闻名,于是召他入京觐见。因利成便,朝中许多大官就请袁为他们看相,袁由众人面相预言的后事,后来都证实皆有奇验。

其中一位高官申国公高俭因为好奇,便问袁天纲他本人可以做到什么官职,袁却说自己四月必死,结果到时即死,卒于火井令任内,看来死时当在贞观八、九年之间。终其一生,从未有做过什么“唐司天监”。

袁天纲有一子名袁客师,亦善相术,可以说是家学渊源了。

我们再看看潘国森先生考证的关于李淳风的经历:

据《旧唐书.李淳风传》所载,李淳风生于隋文帝仁寿二年,卒于唐高宗咸亨元年(602-670),岐州雍人,精擅天文、历算、占侯和阴阳之学,因为与隋末唐初最著名的历算家傅仁均争议历法而成名。李淳风的占候非常准确,当时的术家甚至认为他得到鬼神的助力,不是单单靠学习而可以得到这样的成就。

据《新唐书。李淳风传》所载,贞观(627-649)年间,唐太宗得一秘谶,谶文言道:“唐中弱,有女武代王。”太宗以此事问李淳风,淳风推算后说此女已在宫中,四十年后而王。于是太宗问应否搜出此女而杀之,李淳风答道:

“天之所命,不可去也,而王者果不死,徒使疑似之戳,淫及无辜。且陛下之亲爱,四十年以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而不能绝唐。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陛下子孙无遗种矣!”

“淫”解作滥,李淳风恐怕会滥杀无辜,而即使真能除去已在宫中的王者亦不能扭转天命。

于是太宗就打消了搜寻“女王”的念头。

武则天生于唐高祖武德七年,卒于唐中宗神龙元年(624-705)。她约在贞观十一年(637)入宫作太宗的才人,二十三年(649)唐太宗驾崩,武被迫入感业寺为尼。后来唐高宗(太宗子)偶在感业寺碰见武则天,惊为天人,遂永徽五年(654)将武则天再度纳入宫中,不久便成为高宗的皇后,“父子同科”,淫乱宫帏。其实唐朝的皇帝对于伦常观念大都很是薄弱。

武则天后来在六八四年称帝,改国号为周,时年六十一岁。

李淳风做过“太史丞”,“太史令”等官,死时为太史令。李的儿子和孙都曾任太史令。

唐朝的机构设置是“三省制”,这三省主管三个方面的主要工作,制定行政命令的机构是中书省,最高行政长官是中书令,正二品,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门下省长官人事任免,最高长官为侍中,也是正二品,相当于现在的人事部部长;最后是执行政务机构尚书省,最高长官是尚书令,正二品,相当于内政部长。

而前面所说的“唐司天监袁天罡李淳风撰”里面的这个“司天监”是个什么玩意呢?

我也不知道,因为历史记载中根本就没这么个机构。

唐朝确实有一个叫做“司天台”的天文机构,主要负责天文、立法、灾害纪录统计等工作,就和现在的天文台的工作差不多。在古代,天文台的工作很重要,因为那时候没有自然科学,只能靠着这些有经验的天文台工作人员“夜观天象”来预测和通报各地可能遭受的灾害。

“司天台”的最高行政长官叫做“监”,属于从三品等级。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把“司天台监”给搞错了,或者是简化了变成了“司天监”呢?

没可能。

首先来说,中国古籍从来不犯这个错误。我们国家自古是个官本位的国家,如果你把官职搞错了,那么你的著述从根本上就不可信了。

另外,袁天罡确实比李淳风大了二三十岁,但是袁天罡最高就做到过县级官吏,李淳风是中央官员,即便是因为一些可以原谅的疏忽误传或者误记了官职名称,那么这两个人的写法也应该是“唐司天监李淳风袁天罡撰”。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不可能是那个所谓的“司天台监”。因为这两个人活着的时候,“司天台监”的职位还没设立呢。

司天台在唐初的时候的名称是“太史局”,到唐高宗二年(661年)改了个名字叫“密阁局”,之后改了好几次名字,一直到了100年后才改名称为“司天台”。所以从时间上,袁天罡也好、李淳风也好,根本就没赶上这个机构的设置,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前面潘国森先生考证的李淳风的官职是“太史局令”了吧?因为那时候他是太史局的行政长官,而不是什么“司天台”的行政长官。

所以这两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和“司天监”沾边,甚至“司天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也没人知道。

这么看来,民国初这本所谓的《推背图》根本就是胡邹出来的作者,李淳风毕竟在之前还有过和《推背图》相关的记载,拉上袁天罡纯粹就是瞎扯了,这典型是从民间搜集来的传说,把神通广大的人物给生生安进了畅销读物里。

至于书中的内容,和历史上唯一记载的《推背图》又不相符,所以这本书几乎可以断定是在明国初期的伪作,既然是伪作,你总该知道为什么这个《推背图》里又是“飞者非鸟”,又是“潜者非鱼”了吧?因为飞机潜艇在这个时候虽然都没有大规模使用,但其推广趋势已经很明显了,更何况当时德国已经在使用无限制潜艇战了。

至于后面又些卦象竟然和日本战败1945年有很大的相关度,这也不奇怪,因为这本书出版于中华民国4年(1915年),一战已经爆发,日本1914年8月23日就向德国宣战了,11月已经拿下青岛。而这本《推背图》中被极端推崇的一个所谓预言“二战日本战败”的卦象语义极其模糊,你怎么理解都行:

第三十九象

谶曰:鸟无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

颂曰:十二月中气不和,南山有雀北山罗,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沉沉日已过。

其实所谓《推背图》在当今互联网上的神奇传说也就是靠这一象了,后面所有说当代的卦象全都很牵强。不过这一象真的那么准么?

乍一听,这确实是在说二战的日本战败。不过我想问一下,这难道不能是因为一战日本侵占胶州湾,这本书的作者在诅咒日本么?因为“十二月中气不和”更符合11月日本侵占青岛的时间吧?

至于后面的预言,更是标准的谶语,类似第五十九象“无城无府,无尔无我,天下一家,治臻大化”就更是扯了,你说这是新中国成立也行,你说这是欧盟组建也行,你说这是伊斯兰国扩张都行,你更可以说这是全球实现了共产主义或者外星人降临都行。

这本伪书显然并不是预言,而是以1915年为时间点,用模糊的谶语来叙述之前发生过的事,再用同样模糊的谶语来“预言”后面的事,所以能准就见了鬼,不过谶语就是这样,不准也见了鬼了。

所有对于这本书的包装,更像是当时出版社的营销噱头。

那么在这本金圣叹批《推背图》之前,就没有其他版本了么?

其实《推背图》在当时那个乱世,更像是一本畅销读物,地摊文学,大清都完蛋了,封建年代过去了,谶语随便说了,禁书终于解禁了,自然不会有人放过这个挣钱的机会了。

早在1912年,市场上就有过一个版本的《推背图》。

这个版本号称是康熙61年,不知道谁根据流传在民间的一些散抄汇总整理的版本。

奇怪的是,《金推》里是没有“开口张弓”这一象的,可是这个1912年的版本里却有,难道1912年的版本就是真正的《推背图》?

这个可能性也非常小。

这两个版本的《推背图》内容相似度很低,基本上来说可以看成是两本书,1912年版本里面有“开口张弓”这一象,但不能说这一象就是真《推背图》的证据,因为这个版本也很有可能是根据岳珂的版本整理的,最重要的是,这个版本里面有几个卦象是重复的,而且从写作水平上来看,这本《推背图》更像是民间的打油诗,而不是真正的谶诗。比如第五十五象的谶:“占得自牛七百七,五十五中却少一,问郎下送山头去,西入长安去求乞”,这明显是口语。

既然这本书号称康熙61年(1772年)编纂的,那么这本书很有可能真的是当时民间的流传的一些《推背图》的顺口溜。反正当时也没人看过这本书,那么在民间很有可能流传着一些像今天网络上“都市怪谈”的段子,而这种打油诗也非常符合普通老百姓的水准。

《推背图》这类谶书历来就是禁书,禁书这个东西很奇妙,很容易就传出很大名声,但是看过的人永远都是少数。禁书中的内容很容易称为街头巷尾的讨论话题,就像我们今天在讨论某些被禁的书籍、电影、游戏一样,难免会被根本没看过的人添油加醋的传播。

另外,康熙一共就在位了61年,61年正是紫禁城中政局最动荡的时候,这个时候出现自古以来就被政府禁止的“预言书”,我相信也不会只是个巧合。

当然以上是基于“1912年版本确实是根据康熙61年版本出版”的前提为真的情况下假设,更有可能的事,1912年版本就和《金推》一样,只是个出版社的营销广告罢了,用“康熙61年”做营销给自己的版本背书而已。

所以这本《推背图》也不会是真正的《推背图》。

再往前还有吗?

没了。

我们来整理一下《推背图》版本的时间顺序:

《推背图》的第一个版本相传是在大唐贞观年间成书的,作者是李淳风和袁天罡,但是一直到了北宋的庄季裕时代才有第一次的文献记载,他写在了自己的书目集《鸡肋编》中,明确将其列为当时的“禁书”。而这中间差不多隔了300多年,在这300年间,这本书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之后又过了200多年,南宋岳珂的著作《桯史》里面又出现了这本书,不同的是,这次岳珂写出了这本书里的其中一段内容,也就是“开口张弓”这一象,除了对其进行了简单描述,同样也将其分类为“禁书”,除此之外并没有透露其他的具体信息。之后这本书又再次消失了,中间只有陆游引用过“开口张弓”作为《南唐书》中的一个典故,但并没有直接提及《推背图》。至此,《推背图》再次从历史上消失了。而且到此为止,没有任何人见过这本书的真面目,它很可能只是作为一种类似今天的“谣言”一直存在着。到了1772年,疑似在历史上出现了一个民间汇总整理版本的《推背图》,但没有任何文献记录下了这本书的内容。又过了100多年,1912年,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推背图》的全书,而这本书号称是根据1772年版本整理的。之后又过了3年,市场上又出现了第二本《推背图》,而这本推背图有明朝的金圣叹做了批注,1915年的版本流传至今,称为了“最权威的《推背图》”。

这个时间整理下来,你该看明白了吧?

一本大唐贞观年间成书的《推背图》,在一千多年的漫漫历史长河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全书,而一直只有一个名字流传,然后在一千多年后的某一天,突然就出现了,它的招牌就是“唐朝人预测了后面一千年甚至更久”,恐怕这本书的真正目的是在民国那个乱世中,假借唐朝老祖宗的最发表自己的政治见解才是真,就像在历史中所有乱世中我们的老祖宗一样。

这本《推背图》的作者究竟是谁?

恐怕根本就从来没存在过这么一本书,以讹传讹,传到了庄季裕耳朵里,再传到岳珂耳朵里,岳珂气不过爷爷被杀,编了这么一句“开口张弓”,假借《推背图》写了出来,却无意间造就了这么一本“天下第一奇书”。

至于为什么这本书的预言奇准?我只能说,奇个头,魔术师的读心术只怕是比预言更奇。

 

参考资料:

潘国森,《破解閏八月劫數》,時報,1995,< http://blog.ylib.com/samkspoon/Archives/2010/11/21/17029 >

(唐)李淳风、袁天罡撰(明)金圣叹注,《推背圖》,台湾国立大学图书馆,1915,< http://ebook.teldap.tw/ebook_detail.jsp?id=72 >

(南宋)岳珂,《桯史》,卷一《艺祖禁谶书》,维基文库,<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E6%A1%AF%E5%8F%B2/%E5%8D%B701 >

《图说天下·探索发现系列》编委会,《世界神秘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09,ISBN 978-7-5463-20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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