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忘了说了,我家隔壁也住着一个姓张的大爷。

到了年底,年会不断。

虽然今年并不那么事事如意,但也并非事事不如意。甚至有那么几天,竟然也会忙到每天穿梭在城里各个年会场所。苦恼于耽误正事的同时,也会为了收到邀请而沾沾自喜。

虽然场场都是舒适的酒店会议厅和不那么可口的饭菜,大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碰到所有节目都是员工表演的,会觉得很糊弄事,为了取悦大家而表演,未免哗众取宠,而有些手头阔绰的,请来的职业文艺团体又实在是太粗糙,唯有名人参加的(或者老板本身是名人的),会觉得这些都是精心安排设计过的节目,很有年会精神。但老板们喋喋不休的发言,除了员工会字斟句酌的听清每句甚至每个词,在头脑中快速分析、捎带对号入座外,对我这种外人来说只是打哈欠和交头接耳的时间。

正在无聊的时候,B和A两个人坐在了我旁边,当时我只认识B,B是我很多年的朋友,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二流大学毕业后,执着于社交,A是B的一个熟人,我和A都曾听B说过对方的名字从来没见过面。

我管他们叫B和A不是因为保护当事人,是因为B的生命,一直紧紧的缠绕着装B,或者说如果先有装B这个词而后有这种人的话,那么B就是那种仔细研究了词汇的意义以及这个词表达的各种行为表现后,恰巧发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而A与B认识的概率是很高的,因为A是个ABC,与B属于同一个小圈子,这个圈子里,谁和谁都算是熟人,我瞬间就能吧传说中的A和眼前这个人对上号儿,因为A的脸上写着A,而B的脸上就真的写着B。

从我看到B向我走来,我脑海中就在不断盘算着找点什么话题说,别让他们看出来:

  1. 我行为想法穿着很土;
  2. 我不酷;
  3. 我和他们没话题,在场又没有几个认识人,我坐在那里很尴尬。

但精心的策划,往往因为策划的太精心而缩短了表情和身体协调的时间,我干笑着,说原来这就是A啊,却忘记了还没有打招呼,B也还没有向我介绍A,而我因为想的太多反而一张嘴就尴尬了。

我马上强迫性的将自己带入了A,这时他会:

  • 很得意,原来自己的名气这么大;
  • 这人怎么,仰慕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 回国没多久,难道已经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名人的本质?

以上只是场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我想一样的东西,也根本失去了圆场的兴趣,总之,我泄了气了,就这样,三个人尴尬的做在那里。因为和B有些日子没见,所以不免的寒暄起来,A就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多少也起到了一些缓和的作用。A的中文略有些生涩,可能是在A国的时候都得说A话的原因,可仔细听有些日子不见的B,说话也带了些B味儿,但作为同质化很快,融入性很强的圈子,B的瞬间短期变化是值得理解和包容的。

话题就这么一直东拉西扯的,两个人温文尔雅的举止,异常爽朗但略有莫名其妙的笑声,同样的白净面皮,同样的利落短发,同样的黑边眼镜,同样的高领毛衣,同样的挽起的袖子,同样的右手朝下拎着小瓶百威,同样的银色钢链手表,竟让我慢慢迷离了起来,分不清A与B,两人双胞胎一样,简直是一对B么!我的思绪就这样跟随着他们的生涩的,有着浓重的A味儿和B味儿中文,一会儿去到巴塞罗那,一会儿来到东京,最后还抽功夫去台北转了转,除了羡慕和佩服,我的内心中还隐约有一些想法:

  1. 赶快说点什么,别让他们的见识灭了自己;
  2. 克制,不可带有京腔,要说普通话略带台湾腔,要刻意模糊z,c,s和zh,ch,sh,另外,n和ng也尽量别分了;
  3. 名词都说英文!名词都说英文!

以上想法,竟然多少主导了我的行为表现,于是,我发现我们更融洽了。和两个见多识广的社交好手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说的好多都不是中国的事儿,真有面子!

几轮过后,我发现我明显有些脑子管不住嘴,无法像他们二位一样的谈笑风声,在自由亲密的讨论中,略微占了下风,这微微的劣势,却让二位经验老道的高手抓住了机会,只用了大概20分钟就让我的一切见闻渺小的连显微镜都难觅影踪了,而我也基本上只有听的份了。

后来,A和B教育了我,他们一致认为:

  • 人应该是世界的,而不是某一国的;
  • 人应该是自由的,而不该常年往返于办公室和家;
  • 人应该是住在有落地窗和漂亮夜景的公寓里的,而不是住在只有两台客梯和一台货梯的普通住宅楼里的。

至少他们二位目前办到了,潇洒,自由的生活,轻松愉快,走路都会因为马上要暴出来的活力和精力而变得轻盈。

A说起了他在A国的邻居,Ta Yeh Chang,一个来自台湾的移民,因为没有医疗、退休金的顾虑,生活的多么舒适和富足,现在已经去过了世界上所有国家的首都,是一个健康快乐的人。B就跟着说,好巧啊好巧啊,我的邻居刚好也姓Jhang,也是一个老先生诶。B的这个老先生,是一名退休的公务员,部队转业了就投身了我国的法律事业,做了一名优秀的检察官,光荣了一辈子,最后退休。他有在A国留学后继续工作的优秀律师女儿,和在香港拿到身份的企业家儿子,还有一套204平方米的大公寓和一辆漂亮的宾士车,他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说完,两个人爽朗的哈哈大笑,都说原来我们有一个同姓的老邻居。

该我了,其实,我家隔壁也住着一个姓张的大爷。这位张大爷是山西人,据自己回忆早年间是和父母逃荒来的北京,但据我对历史考证,可信度只有50%,可能只是因为家穷,和那个穿着勉裆裤笨拙但快进的走在街上没色儿的年代,给了他一个逃荒的感觉吧,不可否认的是那年代大部分人都确实很穷。张大爷是一老司机,就是开绿色大卡车没事按喇叭滴滴的那种,跑运输,所以一直保持原来的作息习惯,每天晚上9点就睡了,凌晨3点就起了,披星戴月的到颐和园爬万寿山,然后回家做饭,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生活规律及了,他是一个健康快乐的人。张大爷有老伴儿,还有俩儿子,儿子间不太合,小儿子做普通的专车司机,没路子没野心,嘴巴严会来事儿,除了开车没手艺,娶了个外地媳妇儿两口子住在外面,能自己养活自己,但养不起孩子。老大有些懒,仍然在家坚持啃老,印象中啃了好多年,父母当然老拿他和他们家老二比,越比老大越不和老二来往,却在最近有了个街道安排的工作,也开始出门去做些事情,抽烟,还好喝口小酒儿,不出意外,仍然入不敷出。好在一家人平时的日子都很节俭,老两口儿退休金足够养活一家人,也没有添置大件的准备。张大爷每个月要去银行办理不少事情,老伴儿的报销,俩人儿的工资,水电煤气电话费等等,这些活虽然麻烦,基本工作量也就是排排队,对张大爷这种耳聪目明奔80的70后来说,比到菜市场买菜还略轻松一点,丝毫不增加负担,所以他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

“然后呢?”A接问道,语气非常感兴趣,似乎他终于盼到了他想从我嘴里听到的事情,这些民主政治长大的孩子,就是天真无邪!

“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呢?ze位Jhang老先生应该si有一个故si的人吧。”B也兴致盎然,这些见多识广的孩子,就是关心他人!

“真的没有了”我尽量压低头,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红红的眼眶和即将掉出来的眼泪。

“因为我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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