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归档:倭瓜镖

倭瓜镖(三)

何步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和自己相仿,抱着长条的包裹,看起来里面像是包着刀,而且是一口大刀。

“路兄可知我们这次走的是什么镖?”何步崖用眼角扫了一下路可胥。

“不知”。

“此次我们走的这叫做‘空镖’,所谓空镖,便是高头大马拉车,车中所载之物为亮丽器皿,宝匣玉椟,但其实都是些便宜货,里面也都是空的。大凡镖局栽了跟头,总要以此空镖再到事发当地,引匪前来劫镖,但镖队内尽藏高手。”何步崖眼盯前方路面,眼皮不抬的说道。

“路兄可有把握对付关外的白家?”何步崖继续说。

“无”路可胥低头走路。

“那为何敢走此镖?”

路可胥转头向何步崖,眼中射出一道寒光,慢慢说道:“何少爷如若担心,那就请回。”

何步崖觉得周身一阵寒意,低下头,不再与路可胥交谈,两人沉默,只管赶路。几日来平安无事,不知不觉已经出关。

算来,离开京城已有10余天,车队除了四辆空镖车以外,还有二十打家撑着门面,“义德镖”尽遣精兵良将护送少主走镖。但何步崖一路走来,都在细心观察路可胥的一举一动,眼见此人身形平常,也未曾展露武功,心想此镖极有可能有去无回,成为“死镖”,但左右想不通为何爹要冒险派自己来走这趟镖。众打家都知少主自幼习武,资质过人,一十二岁之时,已在“义德镖”中罕有敌手,加上这位不知底的路可胥,老爷对此人又大加推崇,此次剿灭白道会追回官镖应是志在必得。

出关后,天气越来越凉,好在众人都带了棉衣御寒,一件一件的都穿在了身上。只有路可胥,还是在京城一样的打扮,也未见他觉得冷,好像天气对此行无甚影响。一路上,路可胥也不怎么说话,自从上次和少主交谈完以后,再不和别人交谈,如需回话,也不是嗯,就是啊。休息时时常自己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怀中的条形包裹也从不离手,浑身散发之气,让人不想靠近,于是也就没有什么人和他说话,大家只顾围着少主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倭瓜镖(二)

广和茶园,是当时北京城里最热闹的场子,常来常往的不是达官显贵,至少也是个名门望族。“义德镖”的总镖头何老爷子和长子少镖头何少爷更是此处常客。来此并不为别的,只因镖局这行当兴起年头不长,而大部分的生意都是有帮钱人家稍个钱,跑个腿之类,所以何老爷子非常注意平时和贵人们的走动。

这两年“义德镖”走了几次官镖,在行当内是名声大振。地处北京,更是如虎添翼。几次的朝廷银两,都是交给“义德镖”。何家也一跃成为京城的有钱人家,家丁无数,雇得江湖好手也是无数。

但最近,何老爷子和何家大少爷许久没光顾广和茶园。这在茶客们中间可是难得一见的分离。一般来说,达官显贵通常是无事可作的,何老爷子年轻时自己走镖,而到如今,家大业大,便是何大公子,也不曾亲身走过一次镖,终日尽是将时间放在茶馆,相互打探内幕消息,拉拢关系。走岔了官镖一事,早已在广和茶园的茶客中间人尽皆知。这个说是碰到了关外三虎,那个说是白道会五少齐上,更有甚者传曰镖头自己拐带了官镖。消息传来传去,唯不见何家人到场说个明白,众人好奇心起,越猜越离谱。

而此时坐在广和茶园雅座的一位,闭目凝神,正是当朝大内总管丁公公,关于民间之事,丁公公总是大内第一个获悉,这次也不例外。要说熟悉官镖内物事的,非丁公公莫属。当日他曾亲自督办“义德镖”出京走镖,带大内锦衣卫护送至顺义地面,方返回京城,心想着北镖难走,千万别除了什么岔子才好。谁想怕什么来什么。皇上这当口还不知道出了这么个大事,丁公公这几天正盘算着对策。

“公公,外面有个人给您带了个口信过来。”身边一个小太监趴在丁公公耳朵边上小声说道。丁公公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眼看着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一条精壮汉子,身高八尺,面目方正,天庭饱满,两条浓眉似墨般漆黑油亮,眉宇间英姿飒爽。衣衫随略显褴褛,但并不凌乱,洗刷十分仔细,没有一点污迹。怀抱一长条物事,外以紫布包裹。“如此人物,不知见我何事?”丁公公细声细气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奴才不知,来者叮嘱说只见公公一人。”丁公公慢慢转头,朝茶园伙计努了努嘴,又用眼睛瞄了一眼门外站着的汉子,伙计识相,忙快步走到门口,将汉子请进门内。

汉子来到丁公公桌旁,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公公对面的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杯。公公身后的小太监有所动作,被丁公公一伸手拦住。丁公公打量了一会这个汉子,而汉子却只自顾自的喝茶。约摸一袋烟功夫,丁公公细声细气的说道:“你可知我是谁?”汉子拿过茶壶,一边给自己添茶,一边随口说道:“顶戴四品,大内总管,皇上不离之人。”

“既然知道,因何如此无礼?见面连个礼数都没有?”

“我乃一草莽之人,不知礼数二字如何写,但知公公如果交不了差,别说礼数,可能连脑袋都没了。”

“大胆!”丁公公怒道。

“胆不大,自然不敢来京城,更别说打算帮助朝廷追回银两。”汉子头也不台的回答。

“你究竟是何许人也?从何听来此事?”丁公公压低了声音。

“公公是大人物,自然不用知道我等草民的姓名来处,我只说能够帮公公了解此事,追回镖银,让公公给皇上一个交待,如若不可,就此告辞。”说罢,站起身来。

“且慢”丁公公赶快阻拦。“口说无凭,你让我如何相信?”

“公公带我到义德镖何老爷子处,自见分晓。”说罢复又坐下喝茶,丁公公眯起眼睛。

何老爷子正在家中正屋发愁,忽听有人叩门,家丁来报“丁公公到”。何老爷子心里叫苦,但无奈只得起身相迎。还没出得正屋门,却见丁公公带领一干人等快步走来,何老爷子忙抱拳行礼“丁公公大驾,有失远迎……”

“行了。”丁公公没等何老爷子说完,一挥手,直接走入正屋,拣正座做了下来,家丁忙递茶于身旁。

“旁的不多说了,先看看我带来的这位英雄。”

何老爷子不解,愣在原地,汉子拱手抱拳,走出一步,“何老英雄大名,久仰久仰。”何老爷子看着这位年轻汉子,眉目间倒是透着一丝熟悉,举手投足,尽是侠客风范。

“敢问好汉尊姓大名?不知与老朽有何指教?”

“这小子口口声声说能为朝廷找回官镖,倒是何老爷子你也不认识此人?”丁公公心没好气,倒是先开口说话了。

“小姓路”汉子不紧不慢的从嘴里吐出。

“哎呀,可是路可义家中之人?”

“路可义正是家兄,后辈名叫路可胥。”

“哦,哈哈哈哈,想不到路家还有人尚在世上,看来追镖一事,有指望了!”。

丁公公听得大奇,万想不到二人在这里攀上了关系。“我说老何,你这话怎讲?”丁公公靠在太师椅上,挺直上身,放下了茶杯,手不安的按在茶碗盖上。

“此人乃是老朽故交之兄弟,说来他们家也曾效力朝廷,只是因为半年前汪景祺一案受了牵连。其兄路可义曾任朝廷密探,追还两江赃款无数,一心忠君报国,但私下曾与汪景祺交好,好在皇恩有加,念其功大于过,将其名号除出斩杀名录,罢官还乡。之后数月没了音讯,前些日子听说路公回乡路上心生苦闷,自觉愧对朝廷与好友,竟然一并不起,客死他乡。路公生前与老夫略有交情,上路前特来寒舍拜会,因上无父母长辈,下无妻妾儿女,只有一兄弟,多年前随高人学武,一直未能谋面,也不知生死,特托付老朽如果有生之年能够得见,盼望扶协,哪知这么巧,路兄弟这就找上门来。”

“这么说来,倒是有这么一回事,今日不提,我到是想不起来了,这么说,这小子也算是忠臣之后,但何德何能敢打包票追回此镖?”丁公公神态稍稍端正,继续发问。

“路公生前有万夫莫当之勇,一身盖世武功,可惜了走的忒早。路公生前曾与我说,他的兄弟儿时拜师之时,武学天资好过他百倍,人品自小端正,如朝廷再有需要,自当极力推荐,相信他可为朝廷赴汤蹈火。”

“路可义死后,倒是听过皇上有那么段时间老是念叨,不过这阵子没老说了,我年岁也大了,记不得这许多杂事,无非是得力密探自尽,所以没上心,如此说来,救你我姓名的自当是这小子了?”丁公公又拿起了茶杯,但只是玩弄杯盖。

“老朽愚见,正是如此。”

“那这位路公子有何要说?”

路可胥点了点头,看着何老爷子说:“自当不遗余力报效朝廷,以完兄长遗愿,该怎么做,由何老英雄说了算。”

“好!”

何老爷子笑了笑,把手放在路可胥肩头:“就如此,我当遣犬子与路兄一路,追回官镖!”

倭瓜镖(一)

“嗖”

一只响箭飞过,常世光只稍稍偏了一下头,闪过了来箭。箭钉在旁边的桦树干上,直没至翎。常世光暗暗叫了一声好,可见来者不善。一声呼喝,车队停住,二十多个壮汉抽出兵刃,背靠镖车站住,气氛霎时间凝结。连地上的断枝声都让人精神紧张。

常世光常镖头站住脚步,头垂于胸,侧耳细听,并无动作。“嗖”,又一只响箭飞来,这次直飞常镖头面门。常镖头冷笑一声,屈膝后折腰,一个铁板桥,箭呼啸而过,身后马车的头马人立起来,忽又倒下,口中血沫横飞。原来箭射穿马颈,钉在后面马车木板上,仍自上下晃动。

“好大的手劲!”常镖头大喝一声“躲躲藏藏的也不是好汉作为,这就站出来罢!”。

话刚说完,自近前粗壮白桦树后,窜出若干人影。各个身着白装,一水的手拿乌铁长刀,脚蹬马靴,以白头巾裹面,面只露双目,虎视眈眈的盯着车队和站在最前面的常镖头。

“兄弟路经贵山,未曾拜会山大王,还望大王恕罪。兄弟也是混碗饭吃,还望诸位好汉能闪出条通路,让我等人马避过血光,平安通行呐。”常镖头鼓足丹田之气,声若洪钟。身后的打家只觉头脑嗡嗡作响,耳鼓欲裂。声音传住之远,远近5里可闻,足见内功之精湛。

“兄弟既然如此说,那么开箱验验货品罢,我等也是痛快之人,不曾想过图财害命,镖头你留下一半,即可平安通过。”一个声音从树顶传下来,常镖头忙抬头找寻,哪里有人的踪影。

“兄弟这不是说笑了,与你留下一半,常某往后还有何颜面混迹于江湖之上?不如兄弟放我等通过,日后定提鸡鸭钱财前来拜山。”常镖头面不改色,但身后的打家各个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拜山?镖头你绝尘而走,可让我如何寻你?休得废话,这就过过行吧!”声音由远及近,刚刚还在参天桦树树梢之中,转眼便到众人耳边,时间之快,犹如鬼魅般。伴着声音,还有轻轻的呼扇声,想必是身上斗篷所发出。

声先到,未见人,难道真是鬼魅?常镖头此时也不由得手脚发凉,但仍不行于色,双手均微微颤动一下,这是蓄势待发,兵刃即见手。

到此时,树后慢慢走出一白衣人形,装扮如先前出来的喽喽兵,只是身后硕大斗篷,而未蒙面。一张清秀面庞,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但步履稳健,体态老成。脸上无一丝表情,看不出心里作何想法。太阳穴微微隆起,可见内功深厚。其实刚才从树上飘下的一手,足以说明此人轻功以甄佳境,当世可谓无与伦比。

常镖头倒吸一口冷气。二十日前京城出镖之时,总镖头曾反复告诫北镖路上多凶险,当以绕之,未想到如今行至辽宁境内,果生变故。行当中一直流传北出山海关,白道会势力极大,又以当家的白家五少最为凶狠,武功极高,以洗劫各镖局镖车队无数,且残存活口极少,即便是活着回来,不是被剜掉眼睛就是割掉舌头。

“敢问是白家五少中的几少?”常镖头将声音以丹田之气送出,以显示内功之身后,希望敌人能够知难而退。“今日看来动手不免,早听说白家五少功夫了得,常某今日便是撂挑子,也得知道是栽在哪位手下!”“不才,未想到我兄弟无人名声在外,在下白家三少,白木恩。”少年双目向地,根本不曾抬眼观望对手。

“原来是白三少侠,得罪了!”说完,常镖头一个缩身,突然弹起三尺多高,斜立径直扑向眼前白三少侠。旁边马上迎上来四位喽喽兵,乌铁长刀两把取上,两把袭下。好个常镖头,说时迟那时快,双手从腰间抽出两截棍,一截击飞上来刀,一截打碎落地刀。接着一缩退,弹跳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复又落地,此时以和白三少侠相隔咫尺。手中的齐眉短棍也接在一起,安好枪头,好一杆追魂夺命枪。

日光顺着白桦树树干倾洒下来,照在枪头烁烁放光。四个丢了兵刃的喽喽兵后退散步,给常镖头和白三少侠腾出一块打斗场地。白三少侠目光仍然望地,此刻正看着常镖头的黑布面短靴。

“白少侠,亮家伙吧!”常镖头大喝一声,枪去眉心,来势之快,带的两旁风声呜呜作响。白三少侠稍一偏头,枪齐耳擦过,紧接着又抽回来,仍取眉心。白三少侠一个后退,未见其脚下动作,如飘于空中,鬼魅魍魉。常镖头额角渗出汗来,知道今日遇见,确不是等闲之辈,如此轻功,只怕细数当今苦修腿上功夫的名家,也未必有几个能有如此身手。干脆一个跨步,抽枪直取敌人心窝。那只白三少侠右手横扫,一下抓住了枪头。常镖头心里一惊,忙抽枪但已来不及。只觉对方手劲其大,犹如黏住了枪头。这常镖头也是天生膂力其大之人,抽枪不得,改变方向,想甩枪划过敌人胸口,但白三少侠力道更大,两股力道硬碰硬,卡的一声,追魂夺命枪从枪头往下三寸处断为两截。

常镖头只觉胸口烦闷,虎口渗出血来。但仍然站定,抽回枪身,当作短棍舞做一团,护住周身要害。白三少侠脸色未有丝毫改变,突然飘前一步,伸手抓住棍身,出手之快,常镖头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便已兵刃落入敌人之手。

白三少侠忽地拉扯短棍,常镖头短棍立马脱手,心里大惊,慌忙放出袖里箭,箭过之处,那里还有得人影。常镖头兀自纳闷,已觉身后暴露与敌人门户,忙弹起翻身,哪知头还没转过来,便觉一只手牢牢的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这只手滚烫,力道其大,使得自己喘息不得,想大喊,但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血,发不出半点声音,全身像散了架,没有一点力气……。

众打家看见镖头毙命敌手,忙扔下兵器,四散逃命。却那里逃得出众喽喽兵的包围,瞬时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尽数的惨死于喽喽兵的兵刃之下。

白木恩挥手叫大家停手,另有几个喽喽兵砍断马车上的捆锁,车上载的箱子一个个的滚落余地,箱盖摔开,里面散出金光。满满十车的金锭,算是个大镖。白木恩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个金锭,见锭下赫然印着“官锭”。白木恩一个苦笑,想不到劫得大镖,却是朝廷银两。两边的喽喽兵早已按奈不住,举起手中兵刃,高声欢呼,齐声呐喊。

这天是大清国雍正四年的一月,雪花开始飘落,白木恩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透过白桦木顶,可以看见太阳在云层中时而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