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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的天使

穆塔慢慢睁开眼睛,说来奇怪,他并没感觉到痛苦。

不知多久以前,穆塔的小队在村子里遭遇了一个连的敌人,他们疯狂的残杀着这支几乎没什么武装的运输部队,很快就只剩下穆塔和爱莎两个人。

穆塔在打完冲锋枪中的最后一颗子弹时,不知从哪扔来的手榴弹在脚下爆炸了。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耳朵能听到的,只有嗡嗡的杂音,眼前遍布着大片红色色块。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爆炸没有要了自己的命,但此刻他没有功夫仔细思考。

他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但还是用着无法解释的力量拉着爱莎跑了起来。

在这个沙漠中的贫穷村庄,低矮破旧的房屋稀疏的排列着。敌人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但好在他们已经停了火,可能以为那颗手榴弹已经解决了战斗。

穆塔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能将妻子带到安全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安全的地方,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他觉得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正在慢慢流逝,但这并没让他瘫软,反而加快了脚步,爱莎跟在后面勉力的奔跑着,一边发出浓重的喘息声。

穆塔记得的最后一丝感觉,是妻子鼻腔中呼出的娇柔温热的气体,轻轻的拂在自己脖颈后,耳朵中嗡嗡的声音兀自盘旋脑内,而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鲜红的半透明液体最终笼罩视线之前,远处沙漠被太阳照着散发出蒸蒸的雾气,地平线上单调的景色规律的微微扭曲着,村子所在的绿洲,已经看到尽头。

虽然没有痛苦,但他感到自己无法动弹。

四周漆黑一片,房顶上却有不少缝隙透射着强烈的阳光,可这些缝隙实在太小,那些好不容易进来的光,马上就被黑暗吞噬殆尽。

他马上想到爱莎,此时他最急于做的事就是确认妻子的生死。

“穆塔,你醒了吗?”

好在爱莎的声音提前响起,否则他会担心死的。

“嗯,你怎么样?”他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发紧。

“我受伤了,但不知道伤在哪,”爱莎呜咽的说。“我好害怕。”

“别怕,等我稍稍恢复一下体力就带你走,我们都会没事的。”

话虽这么所说,但穆塔没有信心,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的情况是不是比爱莎更糟,甚至没法在这漆黑的房间内看到任何东西。于是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躯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和你分开。”

“我们不会分开的。”穆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乐观。

一年前,当穆塔还在军队服役时,遇到了爱莎。

他和同僚在执行任务返回基地时,沙漠里刮起了风,经验丰富的他们知道沙暴就要来了。

于是他们停下运输卡车,打算抓紧风暴前这一点点的宁静,下车用绳子把后面的货物绑好。

可当他们刚刚进行到一半时,风就大了起来,已经让人睁不开眼。四周全是沙子快速移动的沙沙声,千亿的沙粒互相摩擦,声音竟然大的震耳欲聋。

两人吃力的固定了货物,正顶着风艰难走回驾驶室时,穆塔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物体随风飘动。

他努力想看清那个物体,但沙子不停的打在他的脸上,别说睁开眼,就连抬起头都会觉得剧痛。

他费力的走到驾驶室,却没有上车,摸出了放在操作台上的风镜,戴上后他觉得好多了。

当他凝神去看远处那白色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是一个皮肤雪白的黑发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扑倒在金黄的沙漠中。巨大的风使她不停的翻滚,以很慢的速度缓缓移动。

他看不出那女孩是死是活,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一刻,他似乎被什么牵引着,竟然一步步的朝那女孩走去。

同僚向他大声的喊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完全淹没在风声中,即便他能听见,也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

当女孩醒来时,沙暴已经停了一会。

穆塔正在和同僚用铲子清理卡车前面堆积的厚厚沙子,它们几乎将这辆大块头的运输卡车埋起来了。

“是你救了我?”女孩走下车,直直的看着穆塔问。

突如其来的女人声音把穆塔吓了一跳,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女人在这么近的距离说话。

“啊,是。”他慌张的回答,随后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不再看女孩那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

“你在那干嘛?沙漠里是很危险的,刚刚要不是偶然被我们碰见,说不定就没命了呢。”同僚问。

女孩抬起头,看着重又恢复透彻的淡蓝色天空,面对格外刺眼的阳光,她紧紧的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两人对望了一下,同僚无奈的耸了耸肩。

“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里了。”当汽车开到城里时,穆塔回过头对着后面的女孩说。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车窗外。

穆塔有些尴尬的把车停在街道旁,然后下车打开后车门。

“我要和你在一起。”女孩看着眼前的士兵,淡淡的说。

穆塔有些不知所措的四处看了看,在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时,迟疑的用手指了指自己,并露出确认的表情。

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他似乎觉得这事太荒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女孩慢慢的走下了车,卡车的高度对于娇小的她来说不算低,所以在跳下车的时候,她微微蹲了一下,黄色的凉鞋刚踩在地面,马上反射出耀眼的阳光,亮晶晶的让人不能再看。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女孩说。

“可……可……可……可……”穆塔可了半天,还是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你救了我,让我报答你吧。”

“怎……怎么报答?”穆塔扯了扯衣领,此时他已经感到浑身是汗。

“娶我吧。”女孩说。

穆塔被吓了一大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孩,竟然想要成为自己的妻子,现在他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荒唐了。

他停顿了一会,支支吾吾的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怎么……”

“我叫爱莎。”女孩平静的打断了他。

穆塔咽了口吐沫,歪着头看了看车里的同僚,同僚吃惊的吐了吐舌头。

后来穆塔退伍了,那是在他和爱莎结婚之后,他决定给这份意外的恋情加上一份稳定的保护。

他们搬到了海边,离开了相识的沙漠。

其实穆塔很喜欢沙漠,觉得那广袤的空旷和浓烈的色彩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置身于那样的地方,世界上所有事物都离自己很遥远,能感受到自己的消融,却又在那之后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可沙漠反复无常,又让他觉得恐惧。他是一个坚强的战士,没有什么能使他害怕,但唯有遮天蔽日的黄沙是个例外。面对沙漠的另一幅面孔,他觉得人实在是微不足道,懦弱的甚至连一只蜥蜴还不如。

无论怎样,他还是要和沙漠道别了。

他拉着爱莎的手,站在狭窄的公路边,面对着熟悉沙漠,不发一语。

“都结婚了,可你还是没告诉我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我经常做的梦,”爱莎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说,“在一片金黄的世界中,乌云突然挡住了太阳,风将整个大地都刮到了天上。”

“然后一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年轻男子冒着狂风朝我走来,把我背负到肩膀上,一步一步走出这奇怪的梦。”

爱莎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这个梦终于醒了。”她喃喃的说。

他们后来生活的很平静。

虽然没有了金黄的沙漠,却能面对碧蓝的大海。在晴天时,太阳就如在沙漠中一样照耀着海面,似乎那原本亮晶晶的黄色光芒此刻被富有韵律的碧波覆盖着,那是另一种穆塔很少见到的景象。

他只在小时候来过海边,父母死后就再也没来过。对他来说,父母就一直活在海边的某个地方,这里和沙漠一样,满眼尽是重复的景物,所以他一直无法下定决心面对大海。

现在他结婚了,带着年轻漂亮的妻子,他觉得是时候搬来和父母住在一起了。

每天穆塔在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房门,看一看晨曦中的海。海鸥的响亮鸣叫让他觉得这里和沙漠的反差十分大,似乎在每个波浪下都有着无数的生命,这让习惯于一片死寂的他来说,竟然有些慌张。

每当他有这感觉时,爱莎都会适时的在身后出现,轻轻的用雪白纤细的胳膊环过他的胸前,从后面抱住他,脸轻轻的贴在穆塔坚实的后背上。她那柔软的触感顿时会让穆塔安静下来,就像四周又被细腻的黄沙所包围。

然后他会闭上眼睛,只用自己的皮肤去感受微微的海风。

在他认为日子也许就会这样,在安逸中无所知觉的度过时,战争爆发了。

敌人汹涌的攻势在瞬间就瓦解了弱小的国防力量,大量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被歼灭,死伤不计其数,但参与的武装力量仍然在奋起抵抗,这样的混乱持续了好一阵子。

他们所住的地方离城市非常遥远,所以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但穆塔每天都会在报纸上看到长长的阵亡名单,有几次他还看见了昔日战友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还年富力强,应该做点什么,但却不想打扰了爱莎的生活。对于从小就孤独一人长大的他来说,现在他的妻子就是他的一切。

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抉择后,他还是下定决心要保卫自己的祖国,所以坐下来,打算心平气和的与妻子商量。

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爱莎用食指轻轻的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管你要去哪,我都会跟着你。”

“但这是一场悬殊的战争,我一定凶多吉少。”他用力的抓住妻子的手。

“那就不要去,和我在一起。”

他缓缓的低下了头。

“为国家战斗,是我生存的意义,恐怕我必须要去。”

“为你而死,是我生存的意义,所以带上我。”

穆塔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眼睛,那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不容否决。

他本来就想不出抛下妻子的借口,而此时听到妻子说出这样的话,似乎觉得也只有这样,才是公平对待妻子的方式。

于是两日后,他们离开了海,到最近的城市参加了抵抗部队。

部队刚开始拒绝爱莎与他一同参战,但人员又缺的厉害,尤其是补给车队,他们十分缺乏经验丰富的司机运输物资,穆塔显然是个最佳选择。

运输部队的风险比较小,几乎不会和敌军有正面冲突,所以思来想去,部队决定在这个特殊时期给穆塔一个特例,于是他带着妻子开上了运输卡车,穿行于各个战场之间。

就在国外的援助越来越多,战争不可思议的发生逆转时,穆塔的车队接到了运送一批救援物资到敌占区的命令,结果在中途停车于一个小村庄休息时,他们碰到了那支改道而行的敌军部队。

在黑暗中,穆塔发现自己的耳朵恢复了听觉,但还是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一样的难受。

“就到这里了么。”爱莎微弱的说。

“怎么会,”他心里很难受,但还是努力的安慰着妻子。“那么多次都活了下来,怎么会死在这里。”

“如果就一起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觉得遗憾。”

“别胡说了,咱们死不了的。”

“因为我终于从那梦里醒过来了,而我梦到的,也变成了现实,这就够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证明我活过了。”

穆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还是很想动一动,哪怕只是握住妻子的手,但无论他如何努力,躯体一点也不动。

这时外面响起了嘈杂声,他听见敌人用陌生的语言在喊叫着。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应该留了很多血才对,而血迹会让敌人轻易的追踪到他们。

他在脑子里估计了一下声音的距离,虽然他很想否认,但那声音确实已经近在眼前了。也许只在几分钟之后,就会有人打开门,发现他们。

现在他彻底绝望了。刚才他还觉得自己似乎有一些生还的可能,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能让身体充分的休息一会,他依然健壮的身体会很快恢复机能,并带着爱莎离开这鬼地方。可门外的声音,让他意识到死亡迫在眉睫了。

现在除了门口细碎的脚步声和小声的交谈以外,穆塔只能听见手腕上钢制军用手表秒针跳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谨慎缓慢的脚步声已经走近了门口。

“滴答,滴答。”

他知道脚步声的消失,是因为敌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滴答,滴答。”

木门上响起了悉悉簌簌的摸索声。

穆塔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再见,亲爱的。”他轻轻的说,眼角流下了眼泪。

“滴答,滴答。”

门外的动静突然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恢复了寂静。

他觉得这寂静此刻出现非常合理,也许到了死亡的关头,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况且这本来就是被沙漠包围,建在一块小小绿洲上的小村子,没有了人,这里理应如沙漠一样寂静。此刻他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只是默默的看着头上透进的几条细小微弱的光。

突然间,木门开始震动。

几声清脆的枪响后,外面又陷入了混乱。

穆塔能听见远处和自己同样语言的声音在大喊着“进攻”,这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他即将离去之时,他们的援军到了。因为这支运输车队没有按既定时间到达地点,所以等待物资的部队无法继续坚守,只好按照运输车队的路线一路寻来,最终找到了这个村庄。

穆塔听到外面敌人的声音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分散,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这是真主的奇迹,”他激动的说。“我们得救了,可以继续生活了。”

爱莎轻轻的笑了一下,声音小的几乎无法被人识别,但穆塔听到了妻子的笑声,或者说他是感觉到了同样的喜悦。

“我们出去后就回家,马上回家,我觉得我没法再战斗了。”穆塔有些兴奋的说,他也试着借着这股兴奋移动一下身体,但他又失败了。

“回到海边,再也不回沙漠了,每天早上咱们还一起站在屋外看海,我喜欢你那样抱着我,让我觉得很平静。”穆塔看着房顶微弱的光继续说。

“咱们生好多的孩子,然后就慢慢老去,看着他们长大,在他们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给他们讲今天咱们差点在战斗中送命的故事,那一定十分有趣。”

穆塔能感觉到旁边妻子乌黑的眼睛在闪闪发着光,似乎已经满怀幸福的看到了他所描述的那一幕。

“置死地而后生的感觉还不赖”他想着。

门口终于又有了动静,穆塔知道这是战友们和敌人一样发现了顺延到这里的血迹,顺着追踪而来。

“里面有人吗?”

他听到外面有人在用自己的母语喊着。

“有!”他尽全力喊了一声,但声音气若游丝,他的嗓子就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

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沙漠中猛烈的日光马上照射了进来,逆光下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有人吗?”

那声音又问了一次。

“有!”穆塔也再次使尽力气发出声音,但那声音还是很小。

他有些害怕对方没得到回答就关上门离去,那样的话可就糟糕了。虽然他一直在设想自己休息一下就可以站起来,但他明白这毕竟只是个理想。

虽然没得到答案,那个黑影还是向里面走来,因为他在门打开后,随着那条明亮光柱向里面嘹望,似乎看到了某些东西。

他一边走,一边从身上掏出手电筒。

穆塔为迎接即将照到脸上的光做好了准备。

手电筒“啪”的打开,那黑影上下运动着光柱,然后迟疑了一下,又朝着他们走进了一点。

这时门口出现了另外一黑影。

“怎么样?还有生还者吗?”那黑影问道。

拿着手电的黑影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微等一下,探过头继续顺着手电筒的光线寻找着。

终于,那光照在了穆塔的脸上,明亮的让他觉得眼睛都在睁不开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因为他们终于得救了。

“你好,我叫穆塔,旁边是我的妻子,我们……”

“天哪!”那黑影打断了穆塔,同时扔下了手电筒猛地回过了头,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穆塔和门口站着的黑影一样觉得吃惊,顺着扔在地上的手电筒发出的明亮光芒,他们终于看清了这屋子中的一切。

在穆塔视线前,躺着爱莎的上半身,她从胸腔处斜着断裂开,只有右手还连在身上,黑红的内脏从那大大的空腔中流出,在地上毫无生命的摊开。

他现在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因为爱莎的头虽然还在脖子上,但面对他的半颗已经只剩下焦黑的头骨,上面有一个深红色的洞,粉色的脑浆流出来了一部分,还有一些仍然残留在脑中。

“爱莎?”他惊恐的叫道。

“我还在。”爱莎回答他。

“可……可是……怎么……”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太惨了。”门口的黑影也走了进来,一边捡起地上的手电筒,一边拍着战友的后背。

他的灯光照在屋内的其他位置,穆塔的身体不能移动,所以他分辨起屋里的景物时有点吃力,但只是一点点光照在他的前方,他已经能看到不少东西。

他的半条胳膊还紧紧的握着已经打空了弹夹的冲锋枪,瘫软的躺在一旁,而穿着自己军装的身体就在离自己脸不算太远的斜前方,除此之外,还有随处可见的内脏,以及满地已经凝固的血。

“这究竟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跑到这屋里来的?”拿着手电的黑影问道。

“是啊,我们是怎么跑进来的?”穆塔想。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移动,是因为他的头已经离开了身体。